好日子

冰与火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10-11 18:20 责任编辑:电机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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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愿天下所有儿女不要忘记母亲的伟大,不要忘记这颗最真的心。

那年春天,母亲带着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陕西岐山益店,那里是父亲出生的地方。

父亲十六岁跟着一辆贩粮的马车,从米粮之乡的“西府”老家来到关外(萧关以西)。在固原他学会了毛毛匠的手艺,在固原他娶妻立业,生儿育女。直到解放,直到公私合营,他当上了国家工人。1969年中央号召城市居民“下乡上山”支愿农村建设,父亲服从单位领导的热情感召,积极顺应国家指令,“派遣”我和母亲“荣归故里”,去他的老家参加农村基本建设。母亲无怨地迈动她的“三寸金莲”,背着行囊,牵着我的手,经平凉、过陇县,乘客班、搭马车辗转来到了宝鸡火车站。

宝鸡的气温比固原热得多,走进宽敞明亮的候车室,母亲气喘吁吁,我也汗流洗面。我们将在这里等候宝鸡发往蔡加坡的火车,然后从蔡家坡再步行三十多公里去岐山县益店镇。可能母亲和我同样是平生第一次见火车、坐火车吧,从早晨开始,脸上就消失了前日路途的愁苦与疲惫。母亲高兴地拿出五分钱、二两粮票,排队买来一牙白面锅盔;然后坐在候车室长长的靠背椅上,一边就着自来水,一边把“三寸金莲”摆在行李上,扶着我的肩,娘俩在亲昵的目光对视中吃了个痛快。我感觉这是我有生以来和母亲在一起第一个最幸福的日子。

候车室里有戴红袖章、穿黄军装四下溜达的民兵,也有一位佝偻着腰,背着沉重木箱叫卖“奶油冰棍”的阿姨。威武的民兵已经司空见惯,可这位阿姨木箱里很有分量的“奶油冰棍”我却从未见过。我盯着背着大木箱不停转悠的阿姨发愣,阿姨却瞅着母亲的一双大手、一双躲藏不迭的小脚疑惑。母亲扬手叫她,“妹子,冰棍多少钱一个?”“五分钱”,阿姨回答的同时,把木箱重重地放到母亲的脚下,母亲迟疑了一下,掰开手绢,取出那颗最大的钢镚交给她:“买一个”。然后,阿姨打开木箱,再一层一层揭开棉布包裹,神神秘秘取出一个裹着白油纸的冰棍。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冰棍,看着两位大人,他们都瞅着我微笑。阿姨亲切地替我剥开裹纸说“很甜的”,笑了一会儿,才又背起木箱,再去叫卖。我还是惊异地看着冰棍,惊异地看着母亲。母亲笑了笑说“肯定好吃,来,让妈先尝”。看着母亲轻轻舔了一下“甜得很”的神态,我先是十分高兴,尔后却有丝丝酸楚。母亲嗔怪地说“怎么眼睛湿了?傻儿子,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噙在眼里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冰棍融化的糖水也一下子顺着指缝滴到母亲的脚背。当时我疑问:这是什么样的好日子呢?

到了父亲老家岐山益店的第三个年头,我上了小学二年级。母亲虽说是远近有名的小脚,对我的前途却看得很远大。她时时刻刻要求我好好学习,苦读课本,争取长大以后出人头地。就连“三夏”最忙时自留地里捡麦穗的事都不让我干,更不要说打乒乓球、看电影这些奢侈的活动了。在母亲“树叶(业)有专根(攻)”的严格要求下,我的学习成绩在全班第一,作业在班里写得最工整。我们那个“地主反坏右”的班主任田老头特别喜欢我。与母亲要求不同的是,田老师劝我在掌握课内知识的基础上,尽量多看看课外书籍。他偷偷送给我一本《宝莲灯》小人书。我看着小人书中沉香手持神斧赶走哮天犬,与二郎神激战,夺得宝莲灯,劈裂华山,母子幸福团圆的画页时感动万分。谁知还没等我兴高采烈地给母亲讲完沉香的故事,母亲就在责怨的同时没收了《宝莲灯》,并严厉禁止我以后不许玩弄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就在这个春天的一个早晨,当我起床准备背上书包去上学的时候,发现我的书包上放着那本《宝莲灯》。我不解地看母亲,她淡淡地笑了笑“你喜欢就拿去看吧,今天是个好日子,不过不要贪,要记住:树叶有专根!”我欣喜若狂地背上书包,捧着小人书去上学了。谁知,有同学在学校政宣组告了状,说我宣扬迷信思想。政宣组不但撕毁了小人书、让我在全校大会公开检讨,还差点连累了田老师。事情当天传到母亲耳里,她狠狠地打我、罚我跪了半宿。我哭的时候,母亲也流了泪。我真不解:到底这个好日子是怎么样的好啊?

还是一个春天。那时,我和母亲已经像逃犯一样逃回到了固原,全家人团聚在一间黝黑的“公产房”里。当时,“黑人黑户”的我十二岁,在固原二中上初一。有一天放学后,母亲悄悄叫我到她身边,给我一块钱:“家里没有好吃的,你拿这钱去自己下馆子”。我莫明其妙地看着母亲,她的头上已经有了许多白发,她在冬天冻裂的手指仍然裹着胶布,她的“三寸金莲”走起路来更加蹒跚。当时一个馒头五分钱,一块钱买二十个馒头,全家人可以饱饱地吃一天。母亲整天托土坯,一个土坯卖一分钱,可100个土坯从拉土、担水、和泥、托坯、晾干、码垒,需要起早贪黑几天时间,直到秋后有人盖房,找下买主,再用架子车送货上门,然后才能拿到钱。我看着母亲小得可怜的脚,看着小脚以上打着补丁的裤管,看着她消瘦的、被日月压弯的膝盖和腰身,没有勇气接那一张钱。母亲不高兴了,用没有完全改变的岐山口音说:“冷娃,听妈的话,钱是妈苦下的,就是给你们花的。”在母亲的和蔼责怪下,我屈从,我慢慢接过这沉重的一块钱纸币。当时想问个究竟,但母亲用她那粗大而粘满胶布的手推了我一下“去吧,今天是个好日子,下馆子回来妈告诉你。”我去了,约了一位最要好的同学一块去的。我点了两个小菜、两碗米饭,花去六毛五分钱。虽然香喷喷的白米干饭、油汪肉厚的炒菜摆在面前,可我难以下咽,我在流泪。那位同学不解地说:“你说是好日子请我下馆子,瞅着这么香的饭菜哭个屁,是舍不得?”

这样的好日子在四十多年中我过了四十多个。这样的好日子里母亲给我换过新衣服,陪我逛过新华书店、上过医院,甚至用大豆换过我叼着的香烟……在这样的好日子里母亲也不止一次训斥过我。后来我成了家,母亲把这个好日子交给了我的妻子。我和妻子有了我们的儿女,儿女们整天过着好日子,整天吃着白米干饭,接受着文明与和谐的熏陶。

今天又是这样的好日子,我拉着母亲曾经皲裂的手,抚着母亲已经迟钝而又布满皱纹的眼角,看着她干瘪而又夜夜疼痛的“三寸金莲”,眼含泪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母亲却十分认真地说“超子(傻瓜),哭啥?天下父母都为儿女准备了一颗最真的心,你也要用这颗最真的心对待自己的儿女和所有的朋友。”

是啊,天下父母都有一颗最真的心!母亲我感谢您,你养育了我,塑造了我,我永世不忘根的情义,祝愿您身体永远健康!愿天下所有儿女不要忘记母亲的伟大,不要忘记这颗最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