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听雨

前些日子，这里的雨一天接着一天地下，不是在下午就是在晚上，那种时候我一般是在图书馆，两只手肘支在长长的红漆木头桌子上，书摊在眼前，背后是七八排几乎直达屋顶的铁皮书柜，书装得满满的，横排或者竖放；在我的正前方，铝合金的大窗子则一个接着一个地布满整面南墙。雨一般来得很急，骤然之间雨声大作，抬头望去时，外面已是一片雨雾水汽，对面的楼房、梧桐和甬路都陷入昏黄之中，只剩下模糊的色彩与轮廓。

雨势实在太急了，急到只能听不能看，凝眸时只觉得外面的空气在有规律地波动，而雨点却任我怎样用力去看也看不清楚，但是如倾如注的雨落在楼外的石灰路上，却像无数排子弹打在地上一样，声音清晰入耳，而且，随着注意力的加深，窗外那些色彩与轮廓也变得更加模糊，只有持续不断的雨声才愈加清晰起来。

去年这段时间也是多雨的天气，记忆中尤其深刻的是六月二十九日那天。那个早上，我去保定学院参加大学入学英语口试，在路上，积压了近一周的雨水突然间把天空撑碎了，倾泻如瀑布，早已明亮的世界马上又变得昏暗起来，而且迅速加深，好象又在往黑夜里退去。那时，我坐的公交车速度很慢，车里只有我一名乘客，空荡荡的车厢在暴雨地衬托下尤显寂静和温暖。我坐在最后排，公路上来往如流的车辆纷纷打开车灯，隔着厚厚的雨幕看去时只见数不清的模糊车影在大片交织错叠的晕黄灯光后面浮涌进退，安静却毫不寂寞，别有一番充实的感觉。

说到大暴雨，记忆里同样清晰的是四年前的一个雨夜，也是在暑假前夕，晚自习时暴雨骤然而至，瓢泼盆倾一般。我坐在教室里，只听得心悸不已，悔不该不听母亲的话，没带把伞。所幸放学时雨势已经大减，不似初始时那么急骤凶狠，打在身上只觉得清凉惬意。

我就那样沐雨踏车，在积水逾尺的街道上往家走，经过路灯下时偶一抬头，只见密集白亮的雨线正纷纷飘落，在夜空和灯光中划出一道道光芒闪烁的轨迹。雨丝落在我脸上，我感到紧绷的身体顿时变得绵软了，一种又是疲倦又是轻松的感觉爬满全身。这种感觉伴随着我行到距家不远的石桥，突然，一道生平未见的巨大闪电在我头顶逶逦而过，撕碎了整个夜空，我不禁呼吸一滞，一记更加惊人的巨雷紧随其后，在天空更深远处爆炸开来，响彻天地，我浑身一颤，险些从自行车上坠下。紧接着，暴雨再度如倾，无数雨珠砸在路面上，房顶上，墙壁上，桥上，河水中，淹没了其他所有声响；狂风随之而起，一波波的雨浪打在脸上，勉强睁眼看去，黑夜更加模糊了，虚无缥缈的白汽浮泛各处，远远近近的庭院里伸出的树影也都在风雨里摇曳不止。我心神被慑，精神恍惚，忘了继续前行，只呆呆地立在雨中。就在这时，大雨深处射来一束光，正照在我脸上，紧接着又传来了母亲唤我名字的声音，我一惊，只见她撑着伞从黑夜雨幕中走了出来。

暴雨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图书馆里端坐忆旧，不一会儿便觉窗外的雨声已经减小很多，雨落如注时幻化的白雾也随之消散，昏暗模糊的外界遂明亮了不少。对面深红色中文楼前面的梧桐树变得清晰起来，碧绿鲜亮的叶子水光闪闪，宛如记忆中的童年，清新却早已远去，真实但遥不可及。

童年的雨天大多是在家乡的老屋中度过的，那时我也喜欢这样凝视窗外，偶尔清风扫过，雨珠打在窗户上，便经由暗绿色木头窗框的缝隙渗了进来。午后如果雨停了，我们一帮小孩便会不约而同地跑到户外玩耍。外面那条街道是两排土石房子夹成的一条黄土路，由南而北向村里最大的河倾斜着。这条路在雨后就成了我们的乐园，雨水汇成的小溪不疾不徐地流着，碰到土块石头就皱起几层水纹，分成两支环绕而下，复汇为一继续向前流去；我们就蹲在两旁挖水库，筑水坝，修水渠，围追堵截，东拐西绕，直到那小溪流入河中。那条河平日又浅又静，但每次大雨过后，水面就涨到与河沿平齐，而且流势湍急如奔，吓得我们半步也不敢近。

河畔还有一棵巨大苍老的柳树，伫立石桥南端已不知多少年月。每逢盛夏，万千丝绦倒垂，远远望去像一道静止的玉瀑，随风摇摆又像一袭摇曳的绿裙，清淡的树香亦远溢如波。我们站在树下向上望去，条条缕缕的细柳绦渐渐往上延伸进一大片灰绿之中，像停顿在空中的绿色的雨。这棵柳树的柳条是儿时我们最梦寐以求的玩具之一，但限于身高，常常只能眼馋而已。而每次大雨过后，总有许多被打落到河里。我很小的时候，一次雨止逾日，河水已退，我就下河去捡柳条，刚一上岸就见奶奶急急地向我跑过来，不由分说扬手就是一巴掌－－那是奶奶唯一一次打我，也是我挨过的最轻的一次打，她那时的表情深深印在我脑子里，每次想来都清清楚楚。这件事已经过去十余年了，奶奶也在四年前去世，这些年来那垂柳岁岁枯荣，每年皆有青绿之时，但逝水斯人，一去之后，却永远不能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