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滩(八)

胡飞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0-10 14:31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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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初春清晨,船队从米花糖香甜的城关解缆,破开黛色时急时缓江水和或浓或淡的晨雾,遥望离别对岸醇香江津白酒的德感坝,拐过果香沁肺的五举沱油绿柑林,模糊了椒盐脆香天府花生的油溪石门,座座青青翠竹山,片片油菜花正黄,老镇小青瓦、金刚大石佛、淡淡农家炊烟、让驾驶舱的前窗流淌着迷朦色彩的国画,吹入湿润香醇的江风。

驾驶舱里半截吆爸们(半大人)正目不暇接,二副不知咕隆了句什么,船头甲板突然紧张起来,三四个水手,每人把持直溜溜长长楠竹篙杆,轮流从锚前“嗖嗖”扎入江水,边一把一把的把篙杆扎得更深,边顺船舷后退,直扎到驾驶舱一旁才从水中收杆,又往前去轮流。

船队驶入了枯水期的浅滩江段。

一直冷峻目视前方的船长,接着又一声严厉,班头立即回诺一声。船头穿救身衣的几个,就几乎拼了命的加快了打篙杆的节奏。

驾驶舱里的视线,虽然仍朝着行驶的航线,但余光显然都注意着每一根扎入水底的镐竿尺度,适时调整着舵盘和航速。

这即危险又平常又紧张时刻,老崔(16岁)莫名兴奋起来,一招手“走!去打篙杆!”

凛冽江风中,水手丈量过最危险的江段,船头只留了个水手一杆一杆不紧不慢的打。

班头把一根镐杆交到本少年手上。

为了正直,篙杆楠竹扳正时被炉火烤得一节节漆黑,而漆黑却又成了刻度,和人一样,因磨难而正直,又因正直而有深度!篙杆扎下去的底端安了沉重的铁方尖头,这样让人无可奈何的东西,正直人似乎也有。

振臂一举沉重的“正直”,晃悠起来的还有嫩嫩的身段。

扎向初春江水,原以为“嗖”的就奔江底去,没想到水流往船后强力裹挟着篙杆,不要说本学生,就是强健的水手也别不过这江水力道,当水手长拨着我顺着水的劲,压着竿子往船后走,裹胁力反而消失,因顺势而通达,只几把就将“正直”扎到泥沙卵石,再就着浮力一提——带上少许江水的碎屑,甩落额头汗珠之精华。

回忆当初的手感,有些象现今交往女子,面对无限妙美扎去,却反而被她力所裹胁,最后不得不跟随着她感觉去走!

实在没有力气乱扎之后,就去后面最热闹的轮机舱。

当驾驶舱拉过来的车钟“叮呤呤”响一响,坐后角操作台轮机手就扳一下引擎油门的刻度把手,油水一多,轮机就咆哮加速,全不象当时人的境况,即使饿着肚皮,也得拼命的搞“运动”。

咆哮的两台内燃机左右并排顺卧在机舱底,他们敞开着顶盖,两排几十个顶置的气门摇臂象鸡琢米一样的吵闹着拼命磕头,我好笑了,原来诺大的一个船队,全靠这两排小铁家伙磕头推动着,无非不时给浇一点稠稠的机油,就全不知痛苦的力量惊人!

原来我们老家也是要磕头的,五十年代奶奶随军到部队,过春节时,父亲说大家给奶奶磕头吧?奶奶一声令:“新社会,在部队,不磕头了!”

直到我的一次顽皮伤害到母亲,为她的伤心而父亲愤怒,硬摁着我后脑勺,往水泥地上磕头,给母亲赔罪,当时磕得头晕目眩的痛苦。

所以就好奇于小摇臂们的精神,其实现在想,我们民族几千年光辉灿烂文化,不都是孔孟磕头的学说推动过来的吗!

现如今自己也有点文化,再不用父亲强摁,每年就去坟头给他磕几个头!以报答他的养育之恩和推动中华文化。

什么机器都会让少年好奇,轮机手看着这好奇而高兴,刚擦去机油的大手就转过来一只热气腾腾超大搪瓷茶缸:“来,喝茶!”

刚才扎篙杆打掉无数多汗水,小喉咙里正冒青烟,就双手捧着“咕噜”一口!

一股温暖苦涩的穿肠惊异,旋即窜出我小小眼睛。

轮机手“哈哈”笑起来,少年也手捏喉咙“嘎嘎”笑,笑声压低了轮机的咆哮,甲板笑抖个不停。

“嘎嘎嘎嘎”江面上野鸭的笑声过来,少年一拧头的眼神被它们抓走!

一家子麻野鸭,正凫在它们万里江面的餐桌,上下随波啄食。

水鸟们总回避打着不良主意的小小放滩少年,而庞大的航船不但没有让它们惧怕,还多少有些依恋,因为船壳劈开和螺旋桨搅起的波涛总能翻起一些慰劳它们的鱼虫,所以水鸟的词典里,少年的解释是讨厌鬼,而航船的定义是饲养员!

于是眼角透露着少年嫉妒,从拉开橡皮的弹弓瞄准——“嗖”,射去石核。

寻常如果弹丸射向麻雀的树稍,虽然不一定打着小鸟,也“噼里啪啦”打下来不少细枝绿叶。

这就是少年恶劣的厉害!

心中有数的大江,安排着游禽的午餐,无声关注着顽童弹弓。

弹丸射去,突然就没有了以往威力,相差很多距离就无奈的落入沉默的江里。

原来大江给少年玩了一个视觉误差的游戏。

感觉临近的目标,实际还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