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柳风清杨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10-09 23:13 责任编辑:三百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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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道不尽的父子缘!推荐共赏!

父亲是位退伍军人,所以在对儿时的回忆中父亲便与温柔无缘。棱角分明的脸庞、严厉的目光、刚健的步伐、爽朗的笑声以及粗声的喝斥、落在屁股上无情的巴掌,这些几乎占据了我儿时对父亲的全部记忆。像歌曲中的“常坐在父亲肩头”对于我来说几近于白日做梦,唯有一次是在我六岁时得了重病,病愈后从医院回家的5里路那是在父亲的肩头上渡过的,看着一旁哥哥姐姐那嫉妒的目光,我幸福得迫切希望自己再大病一场。

父亲转业后去了深藏于南方一个小县城的群山怀抱中的矿山,待他安定下来后,五岁的我、八岁的姐和九岁的哥便在母亲的带领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一个小山沟里进驻到另一个更大、更高、更深的大山沟里,“山高,路远,坑深”概莫如是!转过了一道又一道峰回路转的盘山道,最后豁然开朗在我们眼前的是建于山中的一处村落:湘东钨矿,当地称之为“汉背”。正处于罗宵山脉未端,登山远眺,对面便是江西,大约半世纪前,众多革命先辈们正在这条山脉的另一端建立了共产党领导下的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井冈山根据地,热热闹闹地打土豪分田地,从此星星之火撒遍大江南北。几年以后我上了初中,站在矿山的峰顶,俯瞰群峰,对着历史书,指点江山,大发感慨:“的确,这种进可攻退可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太适合建根据地了!”

父亲在矿山担任的是武装部长,负责征兵和民兵预备预工作,80年代初期,当兵是那些学业不佳者较理想的一条求职门路,面对着征兵期间络绎不绝,带着形形色色的目的和当时看来琳琅满目的礼品上门的来访者,父亲无一例外的拒之门外,对坚决扔下礼品就走的,也是第二天坚决送回,而这个工作总是绝无例外地交由当时长像可人的我去完成,于是乎我每次总是满怀希望,流着口水看着当时难得一见的糖果糕点滚滚而来,却又无奈地一次又一次咽着口水亲自送它们绝尘而去,这对于我当时幼小的心灵无异于承受了一次又一次非人地煎熬。而当时的家庭条件也实属不易,在母亲精打细算下方勉强度日,多年后,我成了家,在中秋之夜面对天上那轮明月吃着月饼,和自己的爱人说起我们当时的情形:“当年我们过中秋时一块月饼三兄妹分着吃,一人三分之一,有时候甚至会为了别人的三分之一看上去要比自己的大些而引起冲突,请求父母的仲裁。记得那时,有一次哥与父亲上县城,哥喝了一瓶汽水,回来和我说了后,我都羡慕坏了!”妻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回为她从小随军长大,很多东西都是军供,条件当然好得多。但即使生活窘迫如此,哪怕后来父亲任矿山供销科长,负责全矿山物资供给,也从未用手中的权力为我们的家庭谋求任何实利。这一次又一次“降大任于斯人”的结果便使得多年后参加工作的我,对于形形色色的各种天上掉下来的陷饼有着近天然的强大免疫力,想来这也是当年残酷实践所打下来的坚实基础。

我小时最喜欢鱼,常和一帮伙伴在山下小溪中抓鱼,抓回来后不吃,放盆里养着,然后看它们在水中“皆若空游无所依”,甚至痴痴地一看就是一下午。记得我十岁那年,春节前,矿山最大的鱼塘干塘抓鱼给大家过年,我早早就在鱼塘边候着,睁大眼睛津津有味地看着抽水、围网、抓鱼,年前的时节已有些冷,我一边往手上哈着热气,小脸通红,一半是因为冷,一半大约是因为激动。那时候还没有私人承包,这些副业都是公家的,鱼捞完后凭票发到每家每户,大家只能在旁边捡些小鱼回家,大鱼是专门有人看着的,防止有人偷。正在大家忙着的时候,我看到有一条漏网的大鱼正在缓缓地向我蹲着的鱼塘岸边游过来,可能是挣脱被捕捞的命运已经耗去了它全部的精力,它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直接游到了塘边,鱼嘴一翕一合,目光离散,无助地看着我,而且它看起来很虚弱,看着就在脚边伸手可及的活生生的大鱼。MyGod!这可是我一辈子都没活捉过的大鱼啊,我的心里七上八下,进行着剧烈地思想斗争,最后终于没有抵抗得了诱惑,我伸手捞起大鱼双手死死抓住它就往家跑,现在回想还惊讶:当时我的小手怎么能抓住那么大一条活鱼。身后似乎有人追有人喊,我都记不清了,思想基本处于模糊状态,因为要择僻静的小路,所以到家的时间长了些,等我到了家一看见父亲满脸的严肃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时候父亲任供销科长,这些东西都归他管,没等我到家,这事就有人告诉他了,他匆匆从办公室赶回来就是等我。父亲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吱声,表情充满生气与失望,忽然眉一扬,手往外一指,大吼一声:“给我送回去!”我一哆嗦,鱼掉在地上,鱼嘴一张一合,大大地鱼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发出嘲笑,这时候,管鱼塘的人也正好到我家了,他劝我爸:“你看,小孩喜欢鱼,捉一条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不用往回送了!”,“哼!不是大事,全矿山几千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呢!”爸又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没敢吱声,捡起地上的鱼给送了回去。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在父亲的带领下全家对我开展了一场从肉体到深入灵魂的“阶级斗争”,并尝到了家法“竹笋炒肉”的滋味(竹板打屁股)!若干年后我看到一则故事:说是古代有一个楚国人,在市场上抢了人家的金子就跑,被抓到衙门后,审理的人问他,当时市场上有这么多人,他怎么还敢去抢,他说:“我当时眼中只看到金子,没看到人啊!”。我不禁哑然一笑,想起当年抓鱼时的心情何其相似!“冰冻三尺寸非一日之寒”,长大后回想当初,我真的很感谢父亲,他让我的那些阴暗的不健康的小市民思想被掐死在萌芽状态。

父亲文化程度不高,才高小毕业,也就是当时的小学五年级,他在小学毕业后当了三年生产队长后被选去部队当兵,当年和他一起当兵的还有他的哥哥和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和大伯,那时候在农村当兵是一件很光宗耀祖的事,非根正苗红者不可得,而尤其是一家出了三亲兄弟上部队在农村简直就是引起轰动了,所以父亲在部队这几年,即使母亲一人边教书边拉扯着我们三个,在农村也没人敢欺负我们。据母亲回忆,父亲年青时仪表堂堂,一表人才,性格刚毅,相貌英俊,而且写得一手好字,在部队时有首长相中他想提拔他,可是一看他的学历都只好一声叹息作罢。看到父亲当年的那些照片,我们三兄妹叹息,父亲当年没被选去当电影明星的确是国家的损失!回忆当年的事,父亲说:“当年和他一起当兵的现在不少都是师团级干部,当年如果他的文化程度高一些,至少也不会比这些人差!”,每次说到这些,父亲的目光便总有些离散地望着远方,目光中带些许惆怅。“如果,那我们现在……”每次听到这我们三兄妹也不由心中一动,罢了却也只是苦笑摇摇头:“如果是那样还不知道有没有我们了……呵呵,镜中花,水中月,可望不可及,往事已成追忆,不寻思也罢!”我们也总喜欢听父亲回想当兵时候的那些事。“当时我们抗美援越,在界河中洗澡时有的战友故意把脚伸过国界,然后高兴的嚷嚷‘我出国了’”,“当年我们援越,现在这些家伙又拿着老子当年援助他们的武器打我们”,“当年在南方的丛林中,水都很脏,吃了坏肚子,部队发一种药粉,洒在水中,再喝这水就没事了”,“那时候哪有时间做饭,都是吃压缩饼干,小小一块吃了一天都不饿”,“那丛林中的蚊子,有这么大”,父亲用手比划着,这时候是我们三兄妹最安静的时候,父亲说完便陷入对往事的沉思,我们三兄妹也双手托腮,目光清澈,满脸的憧憬:“为游泳时就能伸腿出国的界河、为那一小块就能吃饱的饼干、为那种洒在水里就喝了不坏肚子的药粉、为‘那么大’的蚊子,当然还有那些可恨的越南人!”父亲那时候上的部队叫铁二师,是铁道工程兵,1983年铁道兵整体兵改工时改为铁道部第十二工程局,若干年后我大学毕业,当铁道部第十三工程局(前身是铁三师)上我们学院招人时,我二话不说丝毫未犹豫就填了志愿,想必与儿时的记忆不无关系,想必那时候就已种下种子!不知可否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子承父业!

父亲高兴的时候就愿意哼哼几句,他喜欢的当然是他们那个时代的歌,像“送战友”“打靶归来”“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逛新城”等等,有腔有调,是纯正的男中音,据母亲回忆父亲当年歌唱得的确不错,所以每当听到我们唱歌时,父亲总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摇摇头:“和我年青时候比……啧啧!”满脸的不屑。

父亲文化程度不高,但却不缀自学之志,我上初中时家里搬家,在父亲存物的子弹箱中找出许多他当年的读书笔记与摘抄,有《约翰。克利斯朵夫》、《茶花女》、《羊脂球》、《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当然也有《雷峰传》《三国演义》《镜花缘》等,并附有心得,一丝不苟。从高中开始我外出求学,那些资料我放在最后一直伴随我上完大学的传家宝:紫红木箱中,那箱子上是一把老式的铜锁,箱子四角有铜包角,因磨损日久,漆色发亮。在大学毕业后,我上东北参加工作,走前,我把那个木箱寄放在朋友处,准备日后来取,后来朋友搬家,可惜那木箱也不知所踪,包括箱中的那些资料!很是痛惜!

父亲的厨艺很不错,所以每逢重要节日或者场合,一般都是他出手。现在每逢我们三兄妹回老家,都还是父亲亲自主厨,看到我们津津有味地吃着他做的饭菜,老人家脸上总是露出一丝安逸与满足。

父亲对我们的学业一直很关心,因为自己的原因,他更加清楚学业的重要,我们三兄妹小时候都因为只顾贪玩而尝过父亲大人的“竹笋炒肉”,我考上大学那年成绩却不是很理想,没考上很有名气的大学,也没有考上电子类的第一志愿,而是被第二志愿“工业与民用建筑”录取,父亲很是不高兴,在他心目中,搞电子的才是高科技,才是白领,而工业与民用建筑这个专业土里土气,是和干重活的泥土匠联系在一起的,吃苦费力,没有出息,他想让我再复读,可是从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中杀出重围的我一回首便心有余悸,那还有复读那心思,而且在当时,能考上大学本身就是一件荣耀的事,谁还会为专业这事斤斤计较。为这事我还和父亲生气,有一段时间没和他说话,但父亲依然默不作声的帮我办完一切应办的手续,后又送我去就学,安顿完一切,送父亲出学校们,看着父亲索然离去的背影,我忍不往喊了他一声,他转过身,我与他对视片刻,双方地目光中包含了一些相似的东西:“你和妈放心吧!”,我看着他。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喜悦,“呵呵,当然放心!”他没再说别的,利索地转身离去,身影已恢复原有的刚健。

在我上大学期间,父亲去老家承包了一片山,大概有二十几亩,因为那时他退休了,却闲不往,想搞搞创业,为我们争取一个更美好的未来。假期我也常回去,帮父亲的忙,那段时间是我们接触最多的时候,白天一起去山上开荒、挖树坑、栽树苗,晚上睡在一张床上边用蒲扇赶蚊子,边聊天,很累却也很充实,生活充满了希望,父亲睡觉爱打呼噜,我有时候实在睡不着了就去捏他的鼻子,他醒来也只是望着我笑笑。有一次是暑假,我依旧去父亲那帮忙,有一天我们骑车去远在十几里外的镇里买养鸡的饲料,走到半路却丝毫无征兆的下起了滂沱大雨,电闪雷鸣,风也很大,行进异常艰难,父亲在前面推着车,我在后面跟着,父亲不停地鼓励我,还不时发出特有的笑声,他的自信感染了我,我们终于在天黑前浑身湿透连泥带水地赶回了家。回想那时候的情形,我想主席他老人家说的“与天斗,其乐无穷”也莫过于此吧!那次回学校的那天,天上依然下着细雨,村路泥泞难行,但再不走学校开学就赶不上了,我来的时候并未带雨鞋,于是只好准备光脚走,上了大路再换回来,父亲却制止了我,蹲了下去:“来,我背你!”我迟疑了半天最后却还是没拗过父亲,十来里的泥泞山路便是父亲一步一步背着我量完了全程,在父亲背上,听着他的喘息声,我已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那时候父亲的鼻子总容易流血,但却未引起他的重视,直到我毕业那年,父亲被确诊得了鼻咽癌,好在还是早期,我们一家都有天塌下来的感觉,父亲却依然坚强,依然乐观,化疗使他的头发掉光、身上搔痒、吞咽困难,但他却从未在我们面前表现过一丝消极与放弃!声音依然是那么洪亮、乐观、充满自信,脚步依旧是那么刚劲,还常常哼着那些老歌,人却明显的日渐消瘦。狭路相逢勇者胜,病魔终于在父亲顽强的意志面前渐渐退却。父亲病愈后我正好刚完婚,携爱人回家看着父亲那有些消瘦但却依然精神地脸我才真正放心,大病一场后,父亲对生活做到了真正地豁达,练练气功,种种小菜,散散步,生活得更轻松。临回长春的那天父亲仍持意要送我们上车,在车启动向前开的时候,我回首,看见车一启动,父亲下意识地跟着跑了几步,却马上又停了下来,向我们招了招手,眼中有些晶莹,他急急转过身去,步履却失却了往日的刚健,有些蹒跚。当时我感觉心中似乎有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泪水夺框而出,我趴在座椅上,怕被妻子查觉,妻子却早已查觉出我的异常,只是默默挽着我的手,靠在我的肩头。回长春后,妻子跟我说,从没见我哭过,这是第一次。是啊,无情未必真豪杰,何况这是一份难以也无法割舍的血脉相连的亲情。呜呼!“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手如足?谁无夫妇,如宾如友?”

近几年我在武汉工作,回家便方便了些,一年总能回去一两次,看到父母日渐衰老,但精神却依然矍铄,也大为宽心。但其间却有一天父亲脑溢血犯了,连着接到姐几个焦急地电话时,我坐立不安,父亲是一个人在矿山的家里时犯的脑溢血,那时妈上湘潭的哥家去了,姐远在60公里以外的县城,而且发病时是晚上,真的好危险,父亲那时候已快不省人事,好在病发前他感觉到了不对,那时手脚已有些不好使了,已经走不动路,说话也有些说不清了,他给邻居打了个电话,邻居赶紧通知了我姐,姐连夜雇车从县城赶回山区,拉他上县城姐上班的医院方才抢救过来。接到电话,我从武汉连夜出发第二天赶到父亲治病的县城,父亲依然手足不听使唤,说话吐字不清,但神志已然清醒,看到我,父亲老泪横流,过两天哥也赶了回来,父亲见到他依然是泪流满面,我们从小到大从未见父亲如此哭过,那是一种揪心的痛!慢慢地父亲恢复过来,说话已经很清楚,只是腿脚却依然有些不利索,医生说这已经恢复得很不错了,我们在庆幸之余,也是一阵后怕,便坚持让父母搬到了县城居住,这次父亲不再坚持矿山的空气好,邻里关系不错等理由,丝毫未反对。而且对新搬的地方很满意,因为和公园很近,适合搞锻炼。看到父亲一天天的恢复,我们兄妹三个都很欣慰。

佛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佛亦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而血脉亲情那又是几世几万年方能修得了的缘份。“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昔者皋鱼之痛,焉能亦悔之于今吁?

附:

终于写完这篇早就想写的文章,送给我的父亲,与我的一生都息息相关的亲人。我们都是很平凡的人,在茫茫人海中,我们有如苍海一栗,但我们的位置却都是他人所无法代替,因为芸芸众生中只有我们自己才是真正的我!

感谢一直关注这篇文章的朋友,是你们关注的目光让我在缀笔偷懒时感觉如笀在背,而一鼓作气写完,没有什么轰轰烈烈、跌宕起伏的情节,更没什么优美深远的文笔,只是说了一些自己想说的话,想写的事,想念的人,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