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秸垛

夏天这个季节一到，我就想起了我的老乡，（他是我教书时的学生）想起老乡赤裸着胴体，在麦地里用收割机帮人收割小麦时的情景。老乡左一块麦地右一块麦地地来往于无垠的麦野之间，在他的身后就会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麦浪。这时，就会有不少前后村的头顶湿毛巾的小姑娘，一瓶啤酒一桶煤油地往老乡轰轰响着的收割机旁一个劲地送。这时，老乡就会把收割机停下来，粗糙着嗓门大声地和小姑娘对话，姑娘的声音柔弱，实在听不清楚时，我的老乡就干脆跳下收割机，用粗糙的手抹把脸上的汗水，从头顶湿毛巾的小姑娘手里接过啤酒瓶，扬起头，咕咚咕咚猛喝上几口。嘴里散发出的啤酒的香和着周围暑土气息混杂在一起，加上收割机的噪声，会把那些头顶湿毛巾的小姑娘陶醉，陶醉时，她们站在麦地里被毒辣辣的太阳暴晒，身上就不觉得痒痒。

夏天的风景是美的。即便是燥热，火辣，也一样有美的成分在。只要你的根还牵挂着那里。我相信每一个在农村里长大的孩子都至今记忆深刻着。农村夏天的美不仅在于体验收获的快乐，还美在一个麦秸垛连着一个麦秸垛，把个麦田大地点缀成蘑菇云的画面，还赋有诗意呢！我的老乡在麦秸垛旁边认识了一个女孩，并且用自己粗糙的方式拥抱了那个女孩。去年告诉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的老乡正在帮助我家里的父母收割小麦。老乡说，麦秸垛就是那个女孩的热被窝，劳作了一天，只要一躺在上面，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失眠的滋味，我的老乡说，他有时就象一头倔莽牛，一打起了厚重而沉实的鼾声，就会引得整个麦野里蛙声一片，和谐而且优美。

而那女孩呢，每夜坐在老乡躺着的麦秸垛旁，向往着来年，有时头上还会顶一个湿毛巾，在月光下，能看到羞答答的脸上布满清纯。

可没人知道，这蛙声也是女孩对老乡的思念和怨恨呀！女孩曾对我说过，每当她看着老乡那如痴憨态的脸，就恨不得一把将老乡从收割机上拉回去，把收割机卖掉，然后两个人就到老远老远的南方城市打工，很好地享受一下现代人的浪漫和大都市的生活。我说不出能让女孩高兴的理由，因为我知道，每年的收割机声一响，我就能在麦田里如约见到我的那位老乡，听他讲述自己的打算。盖自己的别墅，成立一支收割队，帮农村孤寡老人收获庄稼……可是，有一天，那把麦田地点缀成蘑菇云般的麦秸垛终于燃烧起来，如夕阳下的云的当儿，整个村庄以及周围的城市都雾蒙蒙的，那女孩终于看不下去了，就拼命地拿老乡田埂般的臂膀发泄。

“如今的麦秸垛没有往年的大了”，老乡和那女孩在城里一见到我，都这样说。

看来，他们明年也打算去南方了。我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