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心愿

姑姑去世了，我和父亲一起回老家奔丧。

姑姑的遗容安详平静，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可亲可敬的姑姑躺在堂屋地上一个破旧的床单下，再也不肯睁眼看一看她的亲人。

十年前，姑父患病去世，留下姑姑一人操持家中的一切。如今，表姐和表兄弟相继婚嫁，逐渐富裕起来，都相继盖起了楼房，姑姑应该安享晚年了，没想到她却走了。

大表哥说，前几天，妈在我那儿住。她喊住我说：“我该走了，再也不给你们添麻烦，当你们的累赘了。你们好好过吧。”听得我和父亲以及几个表姐和表兄弟更加伤心欲绝，泪水涟涟。

二表嫂接过来说，这段时间妈说头难受，打了几瓶吊针，说感觉好多了。谁知今天早上四点多钟，我上厕所，看见妈屋里的亮着灯，想是忘关了。走进去一看，妈的一条腿吊在床边，看样子是想起身下床。我喊她，她也不应。我一下慌了……

小表姐哭得两眼通红。前几天，妈说她头疼难受，让我给她用热毛巾敷一敷。可我这几天忙着收麦，还有一大盆衣服泡在水里。我想回家收拾一下就来给她敷，没想到她就走了。妈呀，我对不起你呀，我好后悔呀！小表姐哭诉着。

原来妈自己过，自己不能作饭。我干完地里的活，天天晌午跑五六里路回来给她作饭，然后回家。现在好了，在三个儿子家轮流过，她却走了。大表姐抹着眼泪说。几个年长的邻居也附和着说：“这几个孩子真孝顺，他娘死了，是尽了天年。”

我和父亲无语。姑姑也常在我和父亲面前夸她的儿女，儿媳孝顺。而我和父亲却发现，尽管表兄弟们都盖起了楼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姑姑却独自住进一间低矮破旧的老屋里。那间破败的老屋卷缩在表弟的楼房的一角，看起来是那么不协调。屋里的陈设简陋、破旧得让人辛酸。前年，我和父亲回老家，看到姑姑的困窘，难过得留下了眼泪。姑姑却笑着安慰我们，一个人住着清静，舒心。姑姑说得轻描淡写，父亲却有些担心，要姑姑和我们住一段日子。姑姑执意不肯，这大过年的，走了，让孩子们怎么想。由于时间紧促，我和父亲给姑姑留了点钱，就坐上了返程的汽车。

那次回老家，走得仓促，没时间考虑太多。回来后，忙碌的生活，使我淡忘了老家独自生活在那间破屋里的姑姑。直到姑姑去世，我才难过地意识到我失去了怎样重要的东西。而生活里总以为重要的事，现在看来却是那样虚无，没有意义。姑姑去世了，也带走了与之相关的温暖回忆。也就失去了回老家的理由，亲人已逝，回去又有什么意思。我突然感觉到人生的凄凉和无奈。

那次去深圳，和堂弟谈起姑姑。堂弟感叹姑姑养了一大群儿女，老境却如此凄凉。我对堂弟说，就让我们遂了姑姑的心愿，给她的儿女们留一个孝顺的好名声，像姑姑说的那样，让他们好好过吧。至于那些表兄弟和表姐们，失去至亲至爱的人是对他们最严厉的惩罚。而且自责和悔恨也不会放过他们，因为他们都是良心未泯的人，只是对于纷繁的生活，像许多人一样，他们走得太匆忙，忘了带上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