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生灵（组诗）

●一只受伤的小黄羊

一只受伤的小黄羊

折断了后腿，它躲在岩缝里

为了命运，它不吃草，不喝水

它就躲在岩缝里

鹰在云端的巢穴里安卧

狼在橡树林里安卧

它的族群在河那边安卧

猎人燃起一堆篝火，它如何在岩缝里

安卧……山塬上落下剑戟

射中了它干渴的唇吻

饥饿的幻觉，眼睛刺疼

它看见妈妈的奶袋吊在鹰的喙上

爸爸的后腿撕扯在猎人手上

它的另一个妹妹叨在狼的嘴上

篝火通红，燃烧着族人的血腥

受伤的小黄羊，它只要一把青草

一捧河水，其他的都属于你——

狼，为什么还占着脚下的草原

鹰，为什么还占着头上的天空

猎人，为什么还占着自由的土地

青草从梦里流过，那是前世的记忆

它躲在岩缝里，想了又想

沉睡的夜晚没有答案……

●老黄牛倒在坡头上

一只老黄牛走过田亩，走过青草地

走过盘山路，来到坡头上

别去打扰它，它要安静地休息

它来到坡头上，慢慢反刍的胃里

盛满隔世的乡愁

它安卧，它流泪，它抬起头

看见春天的花朵，秋天的枯草，像极了

它的爱情，像极了它的一生

多想见见牧牛人，聊一聊孤独

多想见见农夫，聊一聊庄稼

多想见见子孙，聊一聊生生不息的命运

坡下的黄土不会有它的一抔

它将在一口大锅里完成这一轮劫数

一只老黄牛倒在坡头上

它将留下头骨，当作图腾

它将留下肉，填充饥饿

它将留下皮，继续鞭策它的子弟

最后它将带走一些淡淡的回忆

●一只獾来到荒野

涉过多少水，翻过多少山

走过多少风雨夜，一只獾来到荒野

没有族群，只有一只獾

花间的毛皮温顺，它躲在洞穴

想起妈妈、同伴和那片芳草地

它擦干眼泪，潜入危机四伏的夜里

寻找那曾经熟悉的气息

锋利的獠牙是最后的生机

天空在哭。它经历了太多风雨

不在意多几颗泪滴

没有同伴和爱情，没有繁衍

它只能凭记忆缅怀失散的同类

脚下的河水拐过一座山，日夜向东流

秋天到了。不说忧伤，不说思念

回到妈妈的慈祥，回到童年，回到

长大的愿望。一只獾来到荒野

它不孤单——

●蚂蚁即兴曲

它们经营的天堂

经不起来自天堂的一滴泪水

它们要在逃难途中建一个新家

一堆黄土的砖，一根朽木的梁

一片树叶的瓦——

它们不说悲伤，忙着劳动

那列队而过的生命，踏踏有声

●猫头鹰物语

不要把夜当成神的花园，借月光抒情

不要把归乡的小路引向山林

不要把深藏于树上的鳞片

当成雪狼的真相，夜莺的图腾

你要学河流为冬天沉默

学星群，献身为黑夜的灰烬

不要惊动了祈祷的仪式

不要惊动那些深藏的眼睛

它们锁定的灵魂，是一场圣洁的牺牲

之后绿成为绿，生成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