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天下孩子心

女儿婷婷，今年八周岁，上小学四年级。你也许要惊讶，这么小，当初怎么能报名？确实小了点，班上六十五个学生当中年龄最小的一个。至于是怎么报的名，让我悄悄告诉你吧，她爸爸是公安局的，以权谋私篡改了女儿户口簿上的出生年月，所以就顺利报名入了学。

为什么要让女儿超前入学呢？这跟女儿的超前发育有关。女儿五个月长牙六个月会爬，九个月学说话十个月开始走路，瞧，女儿的发育是不是有些超前意识？等到女儿十八个月大，已经能捧着厚厚的幼儿读物一本正经地从头读到尾，或者说是从头背到尾。而比她大两个月的同事的儿子，二十个月了，硬是不肯开口说一个字，同事急得团团转，怀疑儿子是不是天生的哑巴。当然，她儿子最终还是开了金口，只苦了我那同事空着急一场。这也怪她自寻烦恼，谁让她拿儿子跟我女儿比呢？

女儿三岁进幼儿园，不上小班，直奔中班。当时老师嫌她小，不肯接，老公不放弃，上下活动，左右疏通，终于让女儿踏进了中班大门。女儿也真争气，一个月后便崭露头角，当上了值日班长。第二个学期，女儿凭着惊人的识字能力，成为了幼儿园里众所周知的“识字大王”。这期间还有多少优秀出色的表现我就不多说了，反正是大班毕业时评上了“优秀毕业生”那可是百里挑一，幼儿园里最高的荣誉啊。

这么聪明的孩子，再加上高人一等的个头，怎么能不超前入学呢？我不但要让女儿超前入学，还要让女儿跳级呢！等着瞧吧，未来的清华北大生，少年大学生就要启程了！实话实说，我们夫妇带女儿报名时，就是这么壮志豪情雄心勃勃的。

上一年级的女儿依然很争气，考100分那是家常便饭小菜一碟。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就考了个双百分，第一次把“三好学生”带回了家。那个年过得可真叫痛快，亲朋好友不停地夸赞——天才啊！神童啊！美得我们夫妻俩飘然欲仙。女儿更是从中受益，大大小小的红包装了一大兜。

第二个学期期中考试，女儿哭着回家说，数学只考了77分。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马上打电话向老师了解情况。老师说，这次确实没考好，不过没关系，大家都考得不太好，因为试卷比较难，有几个题目是奥数题。没关系？那可不行，我得赶紧给她补奥数。一年级的奥数太简单，就补二年级的吧。于是，每天晚上，女儿做完学校布置的作业后，还得加班做奥数。有时，看着女儿熬红的眼睛，我不是没有心疼过，但我不能心软，成功等于1％的天赋＋99％的努力，这1％的天赋有了，现在该是付出99％的努力的时候了。

上二年级时，老师说女儿有写作的天分，两篇小习作还在《作文周刊》上发表了，是班上名副其实的“小作家”，叫我要多花点精神培养，一定会大有作为的。好事啊！当然得好好培养了。于是，一堆厚厚的优秀作文、阅读训练又堆到了女儿面前，外加一项特殊练习——写日记。看书女儿倒是乐此不疲，经常看得废寝忘食如痴如醉，可是写日记就让她犯愁了。这每天每天地写，哪有那么多事可写？有几次，女儿向我苦苦哀求，今天的日记能不能不写，我一口拒绝毫不通融，日记日记，天天得记，怎能轻言放弃？女儿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冥思苦想。有一天，竟然写出了一篇情真意切的佳作，现摘录如下：“在所有的作业当中，我最讨厌的就是写日记。我宁愿生病也不要写日记！可是老天为什么如此不公平，让可恨的妈妈天天逼着我写日记？就是因为日记，侵犯了我的自由权，挤占了我的休息时间，破坏了我和妈妈的感情，我讨厌日记！我讨厌日记！！”这段话令我很震惊，可是我必须坚持，我想，总有一天，女儿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

应该说，女儿的学习成绩是优秀的，每个学期都能评上“三好学生”，可是我们却还是不满足。考了99分，我们会遗憾，那一分怎么不仔细一点得到来呢？得了“三好学生”，我们会问，是不是班上第一名？得了班上第一名，我们会问，是不是全校第一名？要是那里出错了，便会惹来一顿训斥；要是哪次退步了，便会被罚不可以看电视。为了那些纸上的分数，女儿整天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就像一只被鞭子不停抽打高速旋转的驼罗，真是累啊。

作为老师，我还特别懂得孩子需要“全面发展”。看到别的孩子轮滑够酷，我花500元让女儿学轮滑，不管她同不同意，结果是脚上磨破了皮，捽得鼻青脸肿。家庭才艺展示，女儿舞蹈动作生硬，我带她到少年宫参加舞蹈培训，不管她合不合适，结果练得腰酸背痛还下不了“一字”，在舞蹈班里伤透了自尊。报纸上报道有小学生不慎落水淹死了，老公马上带着女儿进了游泳馆，不管她愿不愿意，一个多月勤学苦练，总算可以游了，人却黑得像泥鳅，回老家外婆都不敢认了。参观完学校的书画展，又觉得女儿的书写不够漂亮，当然又得上书法班了，不管她喜不喜欢，结果是倒掉了好几瓶墨水，弄脏了好几套衣服，字却不见进步……

谁都不能怀疑我们的动机，这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但是现在连我们自己都在怀疑自己的方式，这一切真的让女儿好起来了吗？女儿过得快乐吗？有一次偷看女儿的日记，又发现了一段让我揪心的话：“以前我希望我说的话活泼可爱讨人喜欢，后来我希望我说的话幽默风趣惹人发笑，现在我只希望我说的话是真正自己想说的话。可是，这似乎不太可能，真话不被理解，还不如不说。”

我们对女儿的要求永无止境，而女儿提出的一点小小的要求，却经常会被我们以各种堂而皇之的理由拒绝。女儿要我晚上帮她关灯，为的只是听妈妈跟她说一声“晚安”，而我却说“自己能做的事情自己做”。女儿生日许的唯一愿望就是能跟妈妈睡一个晚上，而我却训了她了顿“这么大人了，要学会独立”，好好的一个生日就让我给搅了。

其实，女儿也会抗拒。她会哭，她会顶嘴，她会关在房间里独自生闷气，她会看我的家教报寻找理论支持，她还会拿其他的孩子和其他的爸爸妈妈进行比较。可是，她的抗拒在我和老公面前显得那么微小无力，不是因为她理屈，只是因为她是小孩我们是大人。可怜天下孩子心啊！

都说做老师的孩子是最累的。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老师对“子不教，父之过”的古训理解得过于深刻？还是对《伤仲永》的启示分析得过于透彻？或者是害怕被别人指责身为老师连自己的孩子都教不好？物极必反，这是一个老师不可能不明白的道理，为什么到了为人父母的时候，却只剩下“望子成龙”的心切？

可怜天下孩子心，还孩子一个健康快乐的童年吧！这句话我好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但只是默念，从来没有付诸过行动。明天吧，从明天开始。但愿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明天，而不是明天的明天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