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愿望成真之时
初到这坐城市的蓝枫举目无亲。她20岁,大学辍学来到这里找工作。长发凌乱,光脚穿球鞋,身上的深色无袖T恤和洗地发白的牛仔短裤已经充满汗味与烟味融合产生的气体。这个瘦小的女子就以这样的姿态拖着行李走在月台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膝盖肿得老高,阴郁的眼神藏在发丛深处,隐约透出诡异的气息。
三分钟后她跟着一个相貌平凡的中年男人进了一辆胡乱停放的别克。车旋即开走。
西方的天空是橘红色,不久即被整片的幽暗吞没,终于成为黑夜。她扒在车窗上观察着所有的变化,感到绝望。深秋的天空无论哪里都是一样的伤感。
她不认识开车的男子。这无所谓。他给了她希望,仅这样就足够了。她想,至少能够填饱肚子。
中年男人不住回过头来和她说话,试图掩藏什么。她看的出来,是愉快和恐惧。他一直唠叨没完。她笑。
这里竟争很大,工作不好找。男人唾沫横飞。
你运气好,碰上了我。
我说小妹,你家是做什么的?
……
她终不言语,最多不过时而浅浅一笑。男人终于在诧异的驱使下住了口,然后彻底放下心来。他想,是个神经病。
车驶到了郊区。这里刚纳入外环路建设的规划,白天或许会有工程师出没,过了11点见人怕是比见鬼还难。中年男人不忘看一眼手机的时间,刚好四个0。然后缓缓刹车。蓝枫已经睡了一阵,这时惊醒过来。她是靠在车窗玻璃睡的,门一开她就跌了出来。
她知道,希望破灭了。支撑着车门站起来。
你这混蛋。她冷漠地说。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瞪大了眼睛,但诧异也阻止不了情欲。她就一脚踹在他的脸上。这男的爬不起来了。
夜空晴朗。多年以前,有个男孩会陪她练空手道一直到很晚,他们共度过很多个这样的夜晚。16岁他们确定了恋人的关系,然而现在他已经消失。
月色下她泪流满面。
她对萧木说,我的愿望没有实现过一次。
遇见萧木只是偶然。蓝枫不会刻意去接近他,因为他是个侦探。
听她说出名字后他笑了,他说,我的一个朋友叫辰枫。
然后说,你们的名字像梦一样。
她听后也笑了。你的名字不是跟诗一样?
无边落木萧萧下。她还记得,那个消失的男孩也喜欢这句诗。在深秋,他时常用一天的时间欣赏木叶飘落的过程。之后他说,世上不存在永恒的事物。她急着补充,除了爱。他笑,除了爱。然后某天他对她说分手。
她想,他的坟一定已积满了落叶。刀捅进他身体时的快感她还记得,血腥味还在手里弥漫,那时的记忆却已开始模糊。她终于相信了男孩说的话。
来到这座城市已有半个月,她并不担心什么。逃亡,只是一种形式,为了让别人接受,不至于被误解成杀了人都不逃那么嚣张。不用思前想后,照常上街购物。
已经是红灯,她没注意到,还在往前走。几个司机同时急踩刹车。
蓝枫回过神时骂声四起,汽车自己撞成了一片。有交警向她走过来。
知道吗?撞死的可能是你。
她想的确如此。他在彼岸等着我。她笑。
感觉你总是在笑。萧木说,有点残酷不是?刻意去牵动那么多神经干吗?
她不语。从前她是真的爱笑,但现在,笑只是一副面具。
好险。你也太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了。
她不禁莞尔。从倒后镜里看到刚才那个交警驾着摩托追来,萧木就把车停在路旁,摇下车窗。
事情不都处理好了吗?他不耐烦地同交警交涉。
交警脾气好,面带微笑。萧大侦探,这里不是高速公路。
一路上萧木不住地干咳,额头上的汗液缓缓流下。蓝枫第一次发现萧木其实很年轻。或者想得太多的人都很容易衰老。这一类人,往往不懂得如何表达情感。
你喜欢我对吧?她笑。
一般人看出来都不会说。你是在暗示什么?
你果然想得太多,怪不得显老。
车驶不进小巷停了下来,里面是蓝枫租的小屋。她推开了车门,笑。
跟你说过,我的愿望没有实现过一次。自己没有的东西又如何给他人?
最后那句话是在亦舒的小说里看到的,她再也忘不了。她拥有的,只剩痛苦。
在电话里她对萧木说,我找到了工作。萧木去了外地,突然又打电话给她。
你是打算长住下去?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说,好了,我得去上班了。
可是天都快黑了。他显得有些诧异。
她笑。也有见不得光的工作呀。
她听到萧木在叹息。笑道,萧萧下的木叶,你的声音还像是那么一回事嘛。
萧木没有听她说话。在作推理的时候他从不给罪犯任何辩解的时间,他推理完毕犯人也就没有辩解的必要了。可是他没有推理,虽然,蓝枫的确是罪犯。
从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危险的人。他说,但不知道是你有危险还是你会带来危险。
蓝枫想果然不该认识萧木。但也无所谓了,早点结束也好。
想必现在你已有了答案。她说的很平静,因她没有过恐慌。
萧木不语。
你不怕我会跑?问了后她才发现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她哪也不想去,否则也不会连工作都找好了。萧木当然是知道的。
我不懂。她听见他说,为什么你要离开?他们没发现任何疑点,那个人临死也没说出你的名字。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他想起了一件仿佛已过去很久的事。苦笑。
他喜欢你对吧。萧木说。
喜欢?她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但她得握紧电话。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吼叫。
那只不过是他的负罪感!他答应过我的可他没做到,他得做出补偿。
萧木叹息。但你无权要他死。他的死也补偿不了你什么。
她想她真的想要他死吗?不是的,她一直在后悔那次冲动。不过现在一切都无所为了。
她听到萧木在叫她的名字。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问,你能否达成我一个心愿?
蓝枫听说过这个枫树林的传说。远古的时候,一个男子为他的利益杀死了妻子,溅出的血化为了现在这片枫林。她黯然,难道自古女子只能是弱者?
她想那个男子的余生只能在痛苦中度过。他是爱她的。
有个男人一直靠在长椅上,仰着头。天上没有繁星,也许他亦是想起了那个故事。他的头发是蓝色,和蓝枫一样,遮住了眼睛。
然后他的脸转向了一边。他说,你来这里已有很久了 。
她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叫蓝枫,你好像每晚都在这里。
你有很长时间没来了。我叫辰枫。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个“枫”字。
蓝枫想这个世界真的够小了,萧木随便说出的人竟然遇上了。然后她看到了辰枫的眼睛。秋风来得有些突然,她甚至来不及准备。那样绝望的眼神足以震撼世上所有的人。直到风再度隐匿。
我找到了工作。她浅浅的笑着,到他旁边坐下。
晚上的工作?
她点头,平淡地说,到今晚为止。我打伤了老板。
辰枫笑。你是个危险的人物。
可是指暴力倾向?她靠在椅背上,借着街灯微弱的光线在皮包里找到一包红双喜,可是没有打火机。问辰枫有没有,他不语,似乎没听到。她啼笑皆非,想原来还是有故作深沉的人。
不打扰你沉思了。她笑着起身,再次不经意触及他的眼睛。她发觉这双眼有了变化,更加深邃诡异。
他冷笑。你的身上充满了血腥味,相信不是暴力倾向那么简单。
这夜她在辰枫家里。无止境的做爱直到疲惫睡去,醒时去淋浴。辰枫放了一张CD,宇多田ヒカル的《谁人愿望成真之时》。
越是希望你能幸福,我的自私就越是增加。你从来不曾挽留我,从来没有。谁人愿望成真之时,有个孩子真在哭泣。每个人的愿望不会同时实现。宇多田唱道,我们脚下的地面不会干涸。
蓝枫为之绝望,却不能否认。她最后的愿望,萧木答应过会实现的。对萧木来说很简单的。
她在火车站就被警察扣住了,萧木还是骗了她。他一脸无奈地出现,刹那间像极了那个已经消失男孩。
对不起。他说,你不可以畏罪自杀。
蓝枫笑,她还以为萧木会像《无间道》里的梁朝伟那样说,对不起,我是警察。
不要这样。这是萧木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还能够重逢,记得提醒我还欠你一个愿望。
直到在押解回城火车上,她终于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