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滩(六)

胡飞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9-23 20:06 责任编辑:二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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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江边老城时候,我木架子床头是一张红腿黑面双抽木桌,中间摆一台老旧发黄的熊猫电子管收音机,旁边一个闹铃奇响的有些锈色的双铃马蹄表,两根铜漆包线从枕头上方窗户缝钻出窗外、一根铜线绕着长竹竿伸出高高房檐,终结在铁丝弯成的五角星,成了天线;另一根下窗沿,顺墙壁扎进深深土里成了地线。床头的两根线和通信营叔叔送的军用电台旧耳机连接,耳机里,固定两根线的小螺钉,被我连接了一枚弯了腿的二极管。

每回玩到黑夜,小伙伴一个个不断给爹妈叫回各自家去,孤身一个时,我也只好回家,在屋里昏黄的灯光下,就先把收音机中波、短播调来调去的听,直到营区熄灯号响,大人敦促,就关掉收音机,熄了灯,钻被窝里,把连接天地的耳机戴上。

这无法调台且不用电池的耳机里,根据天气和夜里时间段,随机奇妙的收听到不同广播,前夜一般是中央和杂乱的各地方台,午夜是台湾国民党的敌台,后半夜是苏联莫斯科华语广播电台的苏修敌台,反正谁信号强,谁进来!

这套最原始的无线电收听装置,黑黑的耳机,细细的铜线连接着一个不同的世界。象大院后边的长江一样,给少年的我带来无穷神秘,有中央台的字正腔圆;在双十节蒋介石尖刻的难以听懂的讲话;台湾“3154同志请注意……”联络特工的暗语;邓丽君一样瓦解共军的咪咪之音;还有莫斯科王明同志关于中共独裁集权的访谈……

大人说,听了敌台要坐牢,顽童们百分之百一定就会去听。如果大人说,收听敌台可以提高学习成绩,即使敌台信号强,硬钻进了耳机,顽童也会像讨厌罗嗦老师一样,用棉花把耳朵塞起来。

每夜,都是耳机里的神秘把少年带入梦乡,可是深夜小狸猫在外面玩够了,黑呼呼的钻进被窝我腮下,“恩”一声,算打个招呼。然后自顾呼呼大睡,我才醒,迷迷糊糊摘了把耳朵压汗湿的耳机,脸贴着小猫毛呼呼的耳朵,接着睡。

平时上午八点半上课,虽然部队起床号六点响,奶奶,妈妈也接着来叫,可总要坚持到八点才很不情愿的起来。

一日凌晨还不到五点钟,闹钟“哗啦啦”在枕头边响起。我把小猫往枕边一刨,它眼一眯眯的不耐烦,仍懒睡着。

兴奋的少年摸黑穿衣服,收拾挎包,给里屋睡着的母亲说一声,“咯吱”一声就出了门。

黑呼呼的夜,出门凉风就陪上我,大门口的哨兵,诧异的眼神跟着我小小的身影,进入黑黑无人的街道。

月落星稀,远远昏黄路灯下街两边的房舍、店铺没有一点声息,为了壮胆,自己故意用脚丫拍得街面“啪啪”响,清脆回荡声音在冷风穿行的夜巷,让孤单的行影,前后有了接应的感觉。没有被文化大革命洪流冲走的大西门的炒货铺子,今天终于没有在我来到前开门,平常门口摊子上酥脆的炒沙胡豆、花生、黄豆以及飘逸的炒香味全被收进铺子木板门窗里,继续走到三道拐,冶炼厂在围墙里自顾风火着,炼钢的炉火把它自己头顶的一片天,照得通红。面馆门面的木板,一张张合得紧紧的,没有露出一点光亮和诱人的酸辣味。

在黑黑古街走不多久,来到白天满行人,此时满江风的通泰门。

古人起地名,比现代人聪明太多,本来在老城北的江码头上的这个门,可以叫北水门,古人却起通泰之名,少年时如果有伙伴不愿平分给大家好处,就可以告戒他:“你娃一点都不通泰!”所以当时觉得这个名字不怎么样,应该叫个什么忠字门啊,革命门啊的。经历无数风雨成年后,终于找到一点感觉,古人也许希望从这道门出去的本地方人,江上乘船通达安泰行走四方,在外面,人人还能通融泰达。也不知道是不是过这道门的原由,聂荣臻元帅一生都豁达非常。

凌晨五点就过通泰门,其实有比当元帅更吸引少年的原因。

黎明前老城尚未苏醒,通泰门外,虽然江风寒入骨,天色黑麻麻,可满码头已经灯火热闹成一团。

趸船和即将航行的拖轮灯火通明,拖轮上雪亮的探照灯柱透过夜雾,一会射向趸船及岸上套缆的桩锚,一会又扫向旁边泊位上即将拖走的驳船,拖船船长从高高船桥侧窗探出半身,用扩音喇叭向探照灯照去的忙碌水手,紧一声慢一声的指点着操作,还有水手的回应声,金属敲击声,轮机轰鸣声,以及船上光影,全被黝黑的江浪鼓弄得一波波上岸。

黑呼呼沙滩上,一个声音浪击到我名字,欣喜立即驱散本少年黑咕隆咚的好奇。

喜咧着嘴的老崔(16岁)问:“准备好啦噻?”

我拍拍旧挎包把稳的说:“准备好啦!”

因为在江上放滩的时候,一直痴心想潜水去,从水下抓住拨弄江波的水鸟,如果抓了野鸭子会多开心啊!抓住了白天鹅就更过瘾啊!你想想,赖黑桃三居然……可浪里白条的功夫实在不好练,憋老一口气最多潜二三十米,而江面上鸟们,老远一见我的谋略,早早就飞了,所以总不得计。

头日下午用铁锤砸了拇指头大的几十粒石核,还有美国战斗飞机皮熔化翻砂成的铝弹弓,用作业本的纸包了奶奶蒸的一个冷馒头,一股脑塞挎包里。

此次搭老崔船(他爸爸单位船的简称)去教训教训平日里藐视顽童的水鸟儿!

这自然是比当元帅更急迫的事情。

和老崔踏跳板上船的时候,全不见放滩时船员的恶恨恨。迎面全是从江一样宽阔的胸怀涌过来爽朗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