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仨
。有些话,总是羞于启齿。
秋风渐凉的九月,弟弟只身到广州某大学报到了。
次日,忧心满面的母亲说,不知弟弟孤身独在广州是否懂得照顾好自己。我理解母亲揪心的心情,同时又认为她有点杞人忧天,毕竟弟弟已年满十八。于是我说,妈……您放心,我们仨都长大啦!
所谓我们仨是指身为长子的我,十八岁的弟弟和十六岁的妹妹;三姐妹正值锦瑟年华,在必要的情况下绝对有独立自主的能力。对此,我深信不疑。
母亲听到我的话,愣了一下,继而露出舒展的笑容,假若你们真是长大了,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需要人照顾的孩子。语罢,她转身,径直去打理没完没了的家务事了。
我们仨真的已经长大啦!您不用老把我们当作小孩看,更不用整天费心劳神来担忧我们。难道你不晓得忧能伤身么?望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我这样想,但没有说出口。对于母亲,总是羞于启齿,比如关怀、比如感激、比如爱。
2。不记得不代表不存在。
日间说“我们仨都长大啦”的话仍旧回荡在脑里。
我何出此言?是为了安抚母亲忧心的思绪还是自以为真的成长成熟到可以通晓和实践做人处事的道理?我想,两者兼而有之吧。
是啊!我们不知不觉长大了,一眨眼从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儿长成青春独立、朝着美好理想努力奋斗的年轻人。
从婴儿时期对新奇的世界有了认知能力开始,因为经历过听到的声音、看到的景象、吃到的食物,闻到的气味和接触过的物件,才造就今天我这样一个有血有肉、个性鲜明的生命个体吧。
可是,我是怎么样走到今天的呢。那些感觉上是一瞬间而实际上却是漫长的成长岁月到哪里去了?被时间之神夺去,据为己有了?不!往昔的一切尽在我记忆里!不过儿时的点点滴滴有些印象深刻,有些一时记不起而已。
夜深了,家人早就进入梦乡,惟独我满怀心事,难以入寐。
3。
我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索性睁开眼,身边一片漆黑。窗边透着一点点微薄的光,窗外灰蓝的夜空点缀着几颗寥落的星星。
童年总体的印象对许多人来说都是充满美好回忆而又值得铭记的吧。
当下,我望向窗外竭力回忆过往,那空旷暗蓝的星空仿似一面屏幕缓缓播放出儿时难以忘怀的画面:我一手护住背上咿呀学语的妹妹,一手扶着土墙艰难移步。在我前面,一个与我同村同龄的女孩背着她的弟弟轻轻松松地走着,时不时回头,笑着看我。我憋红了脸,急着要超越她,反而越急越没力,越急越慢……
我记起了,原来这是七岁那年发生的事,记得那个女孩叫“阿女”。阿女和我打赌,看谁能背起自己的弟弟或妹妹走得最远。结果,我输了。当时的我, 十分不服气,弄不明白高高瘦瘦的阿女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你一定偷吃了大力水手的菠菜。我对着阿女大叫:怪物!怪物!怪物!她毫不在乎,神神气气地背着她弟弟走了。忽然间我很失落,我输了。不但力气不够她大,连小小男子汉的尊严与风度都丢失了。
我躺在床上,侧脸望窗,微微地笑了。
此刻童年旧事逐渐在脑海翻腾。我忆起父亲怒刺篮球的事儿。记忆中是在上上学时期发生的事。有天,父亲买回一个篮球。我和弟弟欢呼雀跃地抱到大门口的村道玩耍。那是一条连接村到镇的主干通道,路上铺满幼沙和碎石,赤足踏在上面,刺刺柔柔的,特舒服。两兄弟笑着、说着,又拍球又抛球;时而回来传球,时而在路上奔跑追逐。尽情地享受小小篮球给我们带来最大的、无限乐趣。我们玩得如此快乐专注,转眼临近黄昏了。
我们心满意足地打算抱球回家,这时问题出现了。
我理所当然地说:球是爸爸买给我的,由我带回家。不可以!球是我的!弟弟未等我说完,就伸手一抱,夺过球,急急地说。
弟弟怎能抢哥哥的球?!我有点生气,又把球夺回。
我的……我的……我的……我们两兄争先恐后地嚷着,篮球在两人手中来回移动。最终两人同时抱住篮球,谁也不肯放松一点。还是哥哥大力,我鼓足劲,骤然一拽,球马上到手了。受惯性使然,弟弟失去了平衡,一下子向前扑倒,结结实实的栽在尖小的石子上。他即刻摸着额头痛哭起来。
闻声而来的父亲惊急地扶起弟弟,拿开他的手,竟然看见一颗小石子镶嵌在光洁的额头中央,上面渗出一圈血晕。父亲顿时变了脸色,回头怒斥了我,就去治理弟弟的伤处。
我感到非常害怕,站在一旁一声也不敢出,等到父亲小心翼翼地挑出石子,止血敷药、包扎好伤口。我才松口气。
这时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父亲冲进房间,拿出利刀,跨着大步伐跑到篮球边,他扭头看看我兄弟俩,然后对准篮球狠狠地刺下去,“砰”地一声,篮球破了,气体“咝咝”的漏了一个精光。
我和弟弟望着篮球、望着父亲,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4。有一种爱,它的名字叫残酷。
篮球事件一直历历在目,提及,甚为悲哀。那刺破的篮球成了儿时玩具的终结,此后父亲再也不买玩具给我们了。
还有种后果便是那粒石子在弟弟额上印下难以磨灭的浅浅凹痕。每次望见弟弟,我总是自责不已,认为当初不该和他抢球。
没有玩具后,父母希望我们将所有的时间用在学习上,在他们望子成龙的殷切期盼和严厉的督促下,其时的压力与忧苦可想而知。母亲布置了背不完的书篇、写不玩的作业,我都未曾怨怪她,但有一次,年幼的我是深深地恨过她一回。
我清楚的记得,有一次母亲叫我们仨背乘法口诀,那时,数学单调无聊,是我最头痛的学科,加上我记忆差,叫我怎么背?我背了大半天毫无结果,母亲见一旁的弟妹早背得滚瓜烂熟,她一下子就发火了。她怒气冲冲地一把抓住我的双脚,突然往上提,我瘦小的身体瞬间头朝下悬空了,两手慌乱地在空中乱挥舞,嘴上还不停哭喊着:妈妈……不要啊……妈妈……不要啊……
我不明白,妈妈不爱我了吗?为什么对我如此严厉,严厉到近乎残酷啊!妈妈你知道吗?你粗暴的行为伤害了儿子脆弱的心灵呀!那天夜里,我无尽委屈地睡在床上瑟瑟发抖,我睁着怯惧的眼睛,心底一遍遍地念:妈妈我讨厌你……
随着岁月流失年龄增长,我对母亲的恨惧如指尖蘸水写在墙上的字,一早就风干,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5。定格在相片上的时光。
我能追溯起弟妹最早的记忆,便是这几件小事。对于自己,最初的记忆停留在一张相片上。
我赤身裸体、肉手肉脚的坐在一个大红盆里,稚嫩的手掌轻拍着盆中水,脸上散发着欢畅质朴的笑意。咔嚓一声,一幅婴儿戏水图定格了。从后来到手的相片上,可以看到水珠四溅的样子呢。这是我人生之中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裸照,遗憾的是在辗转中不小心遗失了。
以后一有照相的机会,我们三姐妹就异常兴奋。照相前的仪式蛮讲究的,大白天也好,都会去洗澡,洗得干干净净;再怀着舒畅的心情换上新衣服,穿上“波鞋”,照例跑到镜子前认真梳理一番。等到照相时,三个自觉地整齐一字排开,手里都拿着毛公仔或微型收音机之类的小东西,面向镜头裂嘴笑。那时照相,心里真正充满快乐,不喊“田七”晒出来的照片一样是笑容满脸的。
6。乡村的小道上。
我们不但喜欢照相,更乐于分享看照片的喜悦。
弟妹分别念四、三年级时,我刚好六年级毕业。我在学校影了毕业照,拿回家,三姐妹就围起开看,品头论足、兴高采烈。
我小学毕业好,一想到镇里读初中,将不能和弟妹在一起上学放学,心里就浸上有生以来淡淡的惆怅。忽然醒悟,即使曾在一起说,一起笑,一起生活,到某一天,终要彼此分离。
我进入离乡村八、九公里的镇中后,生活掀开崭新的一页。马路的汽车、镇里的高楼、美丽的校园、陌生的面孔等等一切对一个刚出农村的孩子而言都是神秘而新鲜,有趣又多姿多彩的啊。在新的学习环境,星期一到星期五总是快乐而短暂,但我不惋惜,因为到了假日我就能回家看见弟弟妹妹了。到镇中求学的时期,周五我骑着自行车回家,到星期日的傍晚,再重返校园。
每一次飞驰在沙石路,途径母校时,我就会眺见掩映在竹林里的村子。而又在这条熟悉的村道上遇见背着书包的同村小学生。小时,母亲老叮嘱我,无论上学还是放学,都要和弟妹走在一起,方便照顾。当我看到小学生们无忧地笑着,我仿佛看到小学时代的自己。
想起来,最好玩的事儿莫过于捉泥鳅了。
村道两边错落着几口抽干水的鱼塘,鱼塘中间满是湿湿腻腻的黑泥,泥巴上布满数不清的细孔。这就是泥鳅孔了。
我们三姐妹放学后,走到鱼塘边,脱下书包,挽高衫袖和裤脚,就一脚深一脚浅的步入黑泥里。弟弟的眼睛最灵敏,他一阵间就察辨出哪个孔有泥鳅那个没有。只见他俯低身子,两手顺着孔边缘插下,直至黑泥淹没手掌,突然地合拢手掌敏捷的棒起来,抓到了,喊声刚落,我就看见黑泥渐渐从弟弟的手掌缝隙间滑出,同时一条约十厘米长、圆支笔大小、灰黑的泥鳅在他攥紧的手心里活力十足地抖动身子。
泥鳅好滑,弟弟朝岸边一甩手,又说:妹妹你上去看守泥鳅。妹妹欢叫着,答应了。我佩服望着弟弟笑。我学着弟弟方法伸手探出泥土里,熟料,不是抓起一把泥土,眼看就能捕到挣扎的泥鳅,它却灵活地从指间溜走;就是抓起的湿泥,被我用力一捏,泥鳅不见,倒是泥巴溅到我脸上去。
弟弟看到狼狈的样子,善意地笑笑:哥你太笨啦。抓泥鳅不要急,你要看准它滑逃的方向,迅速地抓向它的头部。我照着弟弟的方法做,不出一会儿果然抓到几条。我们开心得大喊大叫起来。
抓完泥鳅,我们仨意犹未尽,常常在路上观察野草繁花,这里拔拔、那里翻翻;偶尔运气好能抓到几只蚱蜢或蟋蟀。待到回家,太阳快要落山了。
这时刻,湿腻腻的泥巴干结在身上,母亲看见,是免不了一通责骂的。
7。青春在飞扬绽放。
我们仨背着书包,拖着玩累了身体,一个接一个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落日余辉拉出了我们的身影……
回首昔日在放学路上的时光,我眼前现出了这样的画面。小时候天真地认为我们三姐妹是要永远住在农村,晚上看到对方在身边睡觉,早上醒来一起去上学、玩耍,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我们永不改变,在平静的乡村岁月里做一个异想天开的纯真孩童。
可是,忽然间,我发觉我们三姐妹都长大,改变了。
如今,我们把童年抛留在乡村,从村道出发,走到了一座名为深圳的城市。妹妹初三毕业,到车间将青春付之流水线上;弟弟于前日只身飞赴广州,追求理想;我,则留在深圳,日日夜夜地挥霍忧伤美丽且不可重来的青春。
是的。时间使我们成长了,但我知道,唯一不变的,是三姐妹彼此爱着的心。我们虽然不怎么优秀,但总算有着各自的梦想,并且正在追梦的路上。我期待兼且坚信,在某一个朝阳升起的明天,我们仨一定会成长成熟到成功。
深夜里,我闭上眼睛,枕着回忆与希望,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