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外婆家

melissa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9-21 08:09 责任编辑:聪明的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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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我们也看见了,呵呵。

——改革开放三十年亲历记

我1975年出生,三年后,母亲为我生下了妹妹,但是母亲的身体已经差得不能同时照看两个孩子了,于是我便常常被送到外婆家,我的童年基本上是在外婆家度过,也许是童年的记忆最为深刻的缘故吧,三十年了,我一直魂牵梦绕回到了儿时的外婆家。

外婆家住在旧村南疙瘩的一所二进老院,走进那个熟悉的高门,穿过外院弯曲的土路,站在二院的门口就能听到“咔咔咔”刀剁案板的声音,不用问,今天肯定是外婆家远方的亲戚来了,外婆很好客,又在留客人吃胡萝卜羊肉馅饺子了。走进内院,东西厢房墙上是文革时刷的白墙写着黑字“大学毛华”,和一些革命类的小毛笔字,地上铺着被岁月磨得没有棱角的形状各异的蓝砖,连家里最年长的外公也不知道这地砖是什么时候铺的,这房子是什么时候盖的。反正时间很长了。每到夏天连着下上一两天的雨,等雨停了走到院里,这些砖上就会长出密密的青苔,踩上去总是把我滑倒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又滑倒,所以雨后外婆总是禁止我走出家门。院的中央有4块平砖大小的土地,外公经常在那里种着一棵梨树,待到梨子成熟,外公总是数个有几个孩子,分给每一家的梨子,每个孙子都有份,所以我们都很爱护这棵树,经常给他浇水。走进正厅,跨过当时高过我膝盖的高门槛,接着就两块磨底的平砖,小时候我在这里没有少摔跤。推开外婆家的里屋,傍晚时分,总能在靠门边的炕上找到外公,摇着自制的扇子在那里唱晋剧《打金枝》,全段外公是唱不下来的,但一节一节的唱着等天黑却是足足有余的,等到进门来人都认不出来是谁了,外公便吩咐一声,点灯吧,于是外婆便点亮了那盏用针扒拉扒拉就能着得更亮的煤油灯,有时候买不到煤油了,外婆就往一个叫“呱呱”的小碟子里倒点麻油,自己拈个灯芯放在里头也可以照明的。外婆家没有电灯,村里好像已经各家通了电线,但很贵用不起,记得外公家已经跟人家打招呼不用电灯了,可是那晚我拉肚子,外婆没招架,开了一下灯,还被巡夜的发现了,敲门进来罚了一块钱。外公是个村里人常用的大厨,对来人有恩,对方说了很多论私不该要的话,最后还是论公收下了。

每天清早,最好的去处是窑上,就是顺着砖砌的台阶——当地人称窑坡上到房顶上。外婆家的房子和大家的排在一起盖着,窑坡却只有这一个,于是这里便成了得天独厚的我的专属,窑上有的铺着蓝砖可以晒粮食,有的却长着杂草。早上,第一个走到窑上,总会不经意中在杂草中找到一两朵黄色或紫色的野花,那算是我早起的回报吧,奇怪的是野花总是在那两处地方能找到,雨后有时在一个地方还能找到蘑菇,拿回去外婆就表扬着我,一边把蘑菇洗了做菜了,听着外婆的表扬,仿佛菜也突然变得香了,于是我便迷上了上窑找蘑菇。

夏秋时节来外婆家要求上窑晒粮食的人特别多,于是我们孩子们便天天都在窑上,帮着大人看粮食,怕被麻雀吃。到现在我还记得长我八岁的小舅舅用拴着细绳的木棒支起筛子套麻雀的情景,舅舅套麻雀是给我玩的,于是我安静地侯在一边,待到麻雀进到筛底,我高兴地跳着叫着,以为要有麻雀玩了,却把到手的麻雀又吓跑了。还引来了,外婆的责骂,不让在窑上乱跳咋就不听呢?

外婆不是在怨我,他是怕同院的八日老爷听见了又骂了,从我记事八日姥爷就是一个鳏棍,开始还有他的妈妈八日老奶奶同住在一起。八日老奶奶滩在了炕上,没钱治病,也不知道得的什么病,只是八日姥爷很孝顺,每天背着母亲出院晒太阳,也许是不想再拖累,老太太曾经用剪刀豁开了自己的肚子想要自杀,后被人救下用缝衣服针给缝合,老人寿终105岁。自从八日老奶奶去了,八日姥爷就经常骂人,嫌乱了这里那里的,外婆总是警告我们不要乱跑不要乱动,还总是把做下的好吃的先送给八日姥爷吃。八日姥爷不肯收了,也从来不回送。八日老奶奶在世的时候就一直念叨,八日姥爷长得也不算丑,人又不是不勤快,可咋就连个媳妇都讨不回来呢?现在看来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八日姥爷很少跟人交流,从不串门,也不会夏日的午后端着碗坐到大门口跟大家吃着饭聊着天唠家常

村里人唠家常是最普遍最亲切大家最乐意的事,几乎不择时候和地点,但外婆家最好的聊天的地方要数肉肉家的门外。肉肉家祖孙三代没有女的,他爹没结婚,他是抱养的,家里没人收拾,外院的墙也没垒起来。这里却成了一块开阔地,又处在巷子的中间,所以人们都乐意往这边凑。人来多了不算啥,最该感谢的是门边摆放得能供人们歇脚的石头,每天太阳西斜,媳妇们便拿着手头的活计坐在了排着的石头上,孩子们跟着跑出来,老人们也坐出来。在这里最抢手的要数牛牛奶奶坐的那一块大石头,石头独立地卧在一高处,老太太可以盘腿坐着,孩子们则可以爬上爬下甚至躺在上边了。牛牛奶奶来的挺早,每天等我到那里,大石头上已经坐了一个老太太,穿一件天蓝色布袄,齐耳短发全白了,旁边立着她的拐杖,似乎永远定格在了那块石头上。越是够不着我越想爬上那块石头,机会不是没有,可是要等到饭好了,牛牛出来叫奶奶回去吃饭了才行,可是每到那时外婆也来叫我吃饭了。或者艳阳高照或者月朗星稀,只有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可是每到这时自己玩,爬上爬下大石头也没了什么意思。偶尔出来一个早,爬住了那块大石头,等到牛牛奶奶拄着拐杖出来也会被大人们叫着,给牛牛奶奶让开。于是便很没趣的去找外婆了。

外婆通常在这个时候会在村西石磨上碾粮食,孩子们冲上去,帮着外婆推磨,碾的是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推磨是件很有意思的事,通常是一根木头穿过了石磨滚子眼,两边可以一起推的,孩子们总喜欢在大家都在推的时候,自己把脚一垫,胳膊架空在木滚子上,让人推一段。每到这时,外婆又要骂了,怕压坏了木滚子,就不能用了。东西虽然不是自己的,可是压坏了就谁也不能用了,村里人都这样维护着,所以石磨一直转着。就像磨旁的饮水井一样,绳子断了有人接,摇把坏了有人修,谁家的桶掉井里了,也会有人及时地帮着捞起来,到现在我还记得果子海日舅舅大夏天穿着厚厚的棉衣下井帮人捞水桶的样子。

夏日的外婆家最有意思的要数井旁那条长流不息的清澈的小溪,说是小溪,其实是从上游村里一个叫神池的泉眼里流出的泉水,沿着环村的渠道流到田里供人们浇自留地的。村里人很清洁,小溪可以作证,早上天刚蒙蒙亮,早起上学的孩子走到溪边用清澈的泉水洗脸就清醒地上学去了;起早下地的村民在溪边洗了脸就下地干活去了,等到太阳晒起来了,再用溪水洗干净农具就回家吃饭了;饭后,婆婆媳妇小姑子就用脸盆各端各家一天下来换洗的衣服来到溪边,找块自己满意的石头开始洗衣服。看着白白的肥皂泡漂在水中不仅是每天洗衣服的大人们乐此不疲,也吸引了在溪边长大的孩子们。孩子们永远是爱凑热闹的主,等到溪边洗衣服的大人越来越多了,在溪边玩耍的孩子也便多起来了,在大人们洗衣服的石头的空隙里寻找自己的领地,找到了便拿出自己的小手绢小袜子来洗洗,实在没意思,就问旁边的大人用一下肥皂或者洗衣粉,或者干脆问旁边的大人要一件小东西来洗,看着泡沫盖住小手,再溜到小溪里,再远远地飘去冲淡了,仿佛自己也成了小大人一般。玩累了就把东西换给大人们,自己渡到水里去,不过得离洗衣服的人们远一点,不然把水弄浑了又要招骂了,除此就没什么讲究的了,不论你是在洗衣服的上游还是下游都不是问题,因为这里人有句谚语:水过百步清。最好是能找到地势较低刚刚被水淹没的石头,踩在石头上,任清清的溪水缓缓地冲过自己的塑料凉鞋,在阳光的折射下凉鞋晶莹剔透仿佛新买的一般。或者和孩子们搭伴去钻那个小溪横过村路的涵洞,涵洞很低,孩子们都得猫着腰才能过去,水也不深刚刚过了膝盖,每钻过一次,好像自己仗胜归来一样骄傲,但不能让外婆知道,她是不赞成孩子们钻涵洞的,怕出危险,所以干脆不告她了。快上午了,大人们收起了凉在后边庄稼地里的晒得差不多干了的衣服,洗干净脸盆放进去,相跟着陆续会去做饭了,孩子们也不在这里凑热闹了,洗干净自己的手和脚,涮干净鞋回家了,最可恶的是那条回家的短短的土路,都是虚土,踩上去可以没了脚,等回家了,什么干干净净的脚,什么干干净净的鞋都不见了。不过,这个时候大人不说了。孩子回来了,那就烧火做饭。

烧火做饭了,别人家都用的是手推的很费力的风箱,外婆家用的是手摇吹风机,父亲说那是他的发明,没有申请专利,我也无从考证,反正是比风箱省力多了,而且没有风箱那样刺耳的噪音是真的。外婆在那里准备面、菜,我就在那里摇着吹风机,吃的是什么大家都一样,但当时烧的是柴火,呛倒不是很厉害,就是烟特别大,白的黄的一团一团从锅台中冒出来,逐渐往高往远扩散弥漫了整个厨棚,在其中的人就看不清楚了,外婆视力不好,这个时候就看不见我了,我就偷偷地溜出去,直到外婆急着要火,喊我了,我才溜回来,装作很委屈的样子,说外婆,我就在这里摇吹风机了呀。

饭后,外婆午睡了,我早早地醒了就又溜出去了,我是去小溪边,因为这里溪沿全是土做的,两边都是庄稼地,溪沿随水的涨落或窄或宽,现在太阳晒得很热,溪边少有人来,我希望在这里完成自己蓄谋已久的工程,想用手挖一条通道,把溪里的水引到庄稼地里去,后边的庄稼地不是外婆家的,但我还是想完成自己的杰作。我已经选好了开口处,在一处最窄的溪沿,大约需要挖孩子一大步的距离,挖得不能太深,坏了溪沿事情就闹大了,也不能太浅,没有水漫过,我的通道就白挖了。没有工具,只有用手挖,还有在水里捡起来的砖瓦片,指甲挖疼了也没关系,手被瓦片扎疼了也心甘情愿,但是奇怪的是,我的蓄谋已久的甚至自觉得意的想法实施起来却是很难很难,溪沿被人们踩得结结实实,起初靠近水边的挖的还有点效果,越往后越挖不动了,眼见的这种想法行不通了,挖至半截,我放弃了。下午,溜过去看自己放弃了的工程,也有来玩的孩子们在原来的上边挖了,但也放弃了。我是预见了行不通才放弃的,但这件事想起来就叫人遗憾,遗憾的不是半途而废,而是为什么我蓄谋已久的想法最后会是个行不通,现在想来也许就是这个拧在心底的行不通,让我的大学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水土保持专业,如果当时我的工程成功了,大概相当于完成了一个水库大坝的溢洪道工程吧。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一天天长大,我读小学就被父母接回城里读书了,但是每个暑假都不忘记回去看看外婆家窑上的小花和这条流水潺潺的小溪。到我上二年级的时候外婆家告别了煤油灯点上了电灯;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外婆家在新村盖起来新房,五孔窑相连,院子很深,足有半亩多地,院中央留了菜地,南边和东边还各种了一排杨树;我上初一的时候,外婆家院里通上了自来水,吃水用水全靠它,村边的小溪依然有水流过,但水不多了,也没有曾经大家争相在溪边洗衣服的盛况了;我上初三的时候,由于上游村的人们乱打井,小溪终于没水了。我上高二的时候,曾经在老院里自得其乐生活的外公走了,我上大三的时候,曾经出门下地都把我带在身边的外婆去了,我研究生毕业的时候,生我养我为我人生导航三十年的母亲也去了。我的属于外婆家的最亲的人一个个不在了,但是对于外婆家的记忆却依然仿佛就在昨天,很想走进外婆家那个深深的二进院,很想回去上到窑上,看看曾经不经意间赏我野花的地方是否还有野花期待我的采摘,很想走到溪边看看那些镶嵌在溪边的石头——我的童年熟悉的老朋友是否换了模样。还有那块牛牛奶奶的大石头,还有那石磨,还有那老井,还有……

2008年的正月,按耐不住对外婆家的思念,终于央求老公开车带着我和我们不满周岁的孩子回到了久违的外婆家。曾经的可恶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柏油马路,连巷子里都是,推开熟悉的高门,院子里陈设依旧,砖垒的院墙依旧,“大学毛华”的房墙依旧,磨得光溜凹凸的地砖依旧,望着人去院空心头不禁涌起些许悲凉。走进内院,居然碰见八日姥爷在晒太阳,问他多大了,他说八十六了,但他耳不聋眼不花,居然还能认得出我就是当年外婆的小捣蛋。问他生活怎么过?他说现在还是一个人,但是国家政策好了,原来种的地有人承包走了,每年的收入比自己种的高多了,村里关照像他这样的老人,给他发着特困补助,还定期有人帮着整理卫生,买些生活用品。他还说这边的老院作为民居被保留下来了,不但没有被毁坏,还作了一些修缮,还说那条作为旧村标志的小溪也在恢复之列,上游乱开井口制止了,神池的水位有所回升,水利专家说不久就有望让干涸的小溪重新流水潺潺……

三十年了,我终于又探望了我童年的记忆,尽管亲人已不在其中,但这一趟我收获了乡村生活三十年巨变,人们生活结构的改变,以及国家政策对乡村建设的全面覆盖。对外婆家亲切的记忆已经远去,我看到的是一个走过磨难,经历改革,走过弯路,逐步走向欣欣向荣的强大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