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弃的笨男人

我初中毕业就到德州做小买卖了，2年后回老家，赶集时碰到以前的女同学，听说我定亲半年了她特别惊讶：“那欣月怎么办？”“欣月？”我更惊讶，这好象话里有话啊。女同学打着哈哈走了，我心里却象打了五味瓶，难道欣月喜欢我？欣月已经在读高二了，她学习那么好，人又漂亮，我不过是个连高中都没有考上的大高个子而已。

我去看了欣月，发现她好象的确有那个意思，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把自己定亲的事情告诉了她，没有想到竟然有大颗泪珠从她脸上滑落。我没有去为她擦掉，我觉得我不配。就这样，也没有说破，她学习紧张，也很少联系。后来我告诉她我的传呼号，但没有告诉她是专门为她买的，是为了和她联系方便。于是，每个周末我都会收到她的传呼，有时我故意两三个小时不给她回，然后装做若无其事地打过去，没有想到她还在等。我可以想象，一个女孩子，在公用电话亭旁边站好几个小时，是多么尴尬，尤其是冬天，她又长得那么娇小，真担心把她冻坏了。

其实对她，初中时也了解一些。她家里遭遇过什么变故，好象是她的漂亮姐姐被大款骗了，所以搬家，转学到我们班了，人很倔强的样子，很快就把班里的第一名给摘了去。我们男生都知道，原先的第一名王军表面上不服，其实心里很喜欢她；可是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们女生都知道，她心里装的是我，一个学习并不出色的人。后来知道那些变故对她幼小心灵的伤害后，我理解了她为什么会喜欢我，“我觉得你给我安全感。”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把她拥入怀中，在心里发誓一辈子都要做她的保护神。

2000年，那个传呼彻底打破了我内心的宁静，——她说她她是唯一过本科线的女生，全校就两个文科班，一共考上四个本科，她是第二名，王军是第一名。我语气平静的祝福着她，心里和她说着再见，我知道我们的差距更大了，我们是不可能的，而都考上了大学，王军可能会公开追求她了。她商量我报哪个学校，我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当然要报好学校，山东师范大学的中文系或烟台大学的英语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当她提出报德州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子，手里的电话读差点掉了：德州连本科学校都没有，来这个小破城市干什么？我说：“你要考虑好了，不要草率，考上大学可不容易。”心里却一遍一遍的祈祷她真的到这里来，但又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和我无关”，是她自己的选择。

在她到德州大学报道的当天，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围着学校跑了一圈，高呼着：“我终于考上大学了！”看到她兴奋的样子，我知道这个大学对她来说有多重要，但是没有想到她说：“我拼命要考上大学，就是为了你。如果我考不上，父母就会找个人把我嫁了，而考上了，就可以避免那样的命运。”我听了差点晕倒，这是什么逻辑啊，难道不知道这样我们的差距更大了吗？如果考不上，我还可以去提亲，考上了，我还怎么去提？

在表面不在乎内心却倍受煎熬的痛苦中，我做了她的男朋友，和她一起出入餐厅，舞会，甚至和她的同学们一起去爬泰山。

也许有了爱情的滋润，也许她给了我力量，我的买卖也有了很大起色，也为了能更方便的离开店面去看她，我把母亲接来帮我打理生意。

时间在幸福中过得飞快，转眼又一年过去了。暑假她回了老家，我母亲把我定了亲的对象蒙蒙接来德州上班，实际上是希望我们能尽早结婚。我极力回避着蒙蒙，一边却和欣月每天都通好几个电话。

没有想到有一次，蒙蒙说看看我的手机，却恰巧接了一个电话，听到她尖声地质问：“你是谁？！”我猛然意识到是欣月。“她说是你同学，你们到底什么关系？！”蒙蒙哭着走了，我不顾母亲的责骂，骑上摩托车就去了欣月家。300里地，我摩托车骑得飞快，心里想的都是欣月肯定很伤心，为了给我面子，她没有说是我的女朋友，只说是同学。我藏在欣月家大门口对面的树荫里一个多小时，都发现她父亲坐在门洞里似睡非睡地乘凉，就不敢告诉欣月我就在门外，我怕她会不顾一切地把我拉到她父亲面前，那时我怎么解释？这时母亲打电话来，问追上蒙蒙没有，可别出什么事。我立即掉转摩托车到蒙蒙家，发现她已经到家了，心里大松一口气。蒙蒙母亲热心的给我做面条鸡蛋，她的弟弟却上来就给了我一拳，打得我满脸都是血。我对蒙蒙说：“我们就到此为止。你心里其实也有别人，那个经常到你宿舍去找你的人，我也见过不止一次。”我看出蒙蒙眼里的惊谔，我猜想也许她已经把一切都给了那个人。

我告诉母亲蒙蒙一切安好，就又去了欣月家。在她出来倒垃圾时，我猛然出现在她面前，吓了她一跳。她问我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没有说，在和蒙蒙彻底了断前，我还不能给欣月任何承诺。

回到店里，少不了又是母亲一顿臭骂，甚至把我脖子也抓破了，但我铁了心要和蒙蒙退亲。“退个屁！知道她在外面有人怎么不早告诉我？这倒好，不是落在你身上，5000元财礼钱她肯定是不退了。”母亲絮叨着。不退就不退吧，蒙蒙被那个人骗了，那个人有老婆的，我对自己说，就当是那个人赔偿她的好了。母亲一直心疼那5000元钱，我说：“我会给你挣回来。”时光倒退七八年，那时5000元钱是父母种地得来的钱，不象现在挣得那么容易。

欣月开学时，我发现她憔悴了许多，忧郁了很多。“我们分手吧。”她终于说了这句话，对我来说犹如雷劈。我也沉默，我没有资格不分。

那段时间，和欣月10多天没有联系，我如同死了一般，常常以酒浇愁。

一天，正在进货，欣月给我打电话，说她就在附近，找不到我的店。我赶快出去，她正在打听我的店，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帅气男生。我的火气立即就上来了，打了个的车把他们塞了进去。进完货，我去学校找欣月，都说一天没有见她了，我担心的不得了，给她外地的同学们打电话，都说没有去。后来总算找到那个帅气男生，却说是欣月对路不熟悉，请他做向导陪着去看看我的对象是不是还在。“我是喜欢她，喜欢她的也不止是我一个人，可惜他心里只有你，连接近的机会都不给我们；以为她军校都不上到这里来，肯定是因为你特别好呢，没想到却是这么个连信任都不给她的人……”帅气男生的话，象铁锤猛砸在我的心上，她都可以上军校的？我几乎神智失常，拿起电话簿一阵乱打。深夜打到欣月姐姐家时，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那一刻，我如释重负。

知道我已经退了亲，她和我的恋情就彻底公开了。她家人很不满意我的学历，我母亲很怕她以后会变心，但这丝毫妨碍不了我们的感情。为了表白她对我的忠心，她周末到我的店里住。她说不要对她不上军校放在心上，分数考那么高也是超常发挥，要是正常发挥也就是个专科，因为她数学很不好。

2004年，为了我，欣月再次放弃从地方院校到部队的选拔，和我步入了婚姻的殿堂，除了她的父母，女方没有任何人来参加婚礼，尤其是她在部队已经当团长的哥哥，很不待见我。而我的母亲，因为蒙蒙没有退那些财礼钱，也总是拿她和蒙蒙比，搞得她很气恼，但她是个单纯的人，也不怎么在乎母亲对她的苛刻。

孩子的出生，没有让我们的生活更幸福。因为不待见欣月，母亲在孩子出生三天的时候说了嫌弃是女孩子的话，欣月本来对母亲还亲近的心，陡然变得坚强而冷酷。产假休完欣月把孩子送给我母亲照顾，但母亲不接收，她的理由是：“要是蒙蒙，也得她自己带孩子。”欣月想让她的妈妈来给看孩子，我母亲不愿意外人住进她给我们买的房子。我求母亲少说两句，母亲说：“有本事你就搬出去另立门户。”对于我的母亲，我无可奈何，用母亲的话说：“我一辈子都这样，谁也改变不了我。”我因为和母亲赌气，便搬出结婚时的房子，自己又开了个分店，让欣月辞职来做买卖。欣月哭得死去活来，觉得那样自己的大学不是白上了，但还是同意了，——看得出，她爱我很深。

因为既要把分店尽快做好，还要兼顾母亲那边的店，我竟然很少有时间和欣月在一起吃饭。有时正赶上我在母亲这里吃饭，欣月就会很不高兴。要是赶上孩子生病，我们就更是心力交瘁。三吵两吵，夫妻感情竟然淡了许多，甚至多天都不说一句话。她总是说我的心里没有她和孩子，我也知道她带着孩子做买卖很不容易，但我也很累，我母亲我也不能不管。

夏日的一天，我因为业务喝酒到很晚才回家。欣月大敞着店门，问我为什么总是接了她电话不说话就挂。其实我已经醉了，自己怎么回得家都不知道，我说：“还有事吗？没事我睡了。”没有想到她拿起笤帚疙瘩就狠打，嘴里说着“我说得这不算事吗”我伸手去挡，手被打得肿了老高。我一动不动，“打吧，打死我都不会还手的。”打完了，她蒙脸大哭，我则仍在说着醉话：“我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还不是都给了你和我妈妈？我兜里只有200元钱……可是你们都烦我，我真想走啊可是我放不下你，放不下我母亲……我怎么这么笨，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打我……”

第二天，我发现桌子上的信，才知道手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信的结尾，欣月写道：“我到我哥哥家去了，也许会在那个城市找个编辑的工作，因为我有这么一摞获奖证书和发表的文章，但我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儿……辞职后，我成了家庭主妇，越来越不自信，甚至怀疑你在外面有人。我也爱得很累……你不要走，我走了……”

我欲哭无泪。欣月的脾气我是知道的，既然她能为了我放弃那么多机会，那么当她决定放弃我的时候，恐怕也是任何人都劝不回的。

爱情可以置世俗于不顾，但婚姻绝对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自古讲究“门当户对”，自有它的道理。相爱是真，学历和生活阅历的差距也是真，当青春的激情冲淡了世俗的顾虑，当生活回归平淡真正开始油盐酱醋过日子时，这种矛盾就会显现出来，甚至会结束婚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