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自己
要离开这间办公室了,收拾东西时,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了几支中华牌2B铅笔,铅笔的笔尖还保持着当年的那种扁平摸样,那应该是以前考试时填涂答题卡用的。我一下子就抬不起手了,觉得铅笔墨绿的笔身那么沉,有千钧之重,却又是那么熟悉,象刚刚从我手中跌落。
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人一生中,怎样的时间怎样的场合遇见怎样的人和事,并不是机缘巧合,而是上天早就计算好了的,只不过它们一直潜伏在你生命的某处,你不知道罢了。那么,老天知道我某天会离开这个房子,离开这张桌,离开这个抽屉,就指使我自己把铅笔放在抽屉里,而不是笔筒或文具盒里用掉,然后,它轻轻一挥手,从印第安人那儿抓了一把“蛊”,植入铅笔。老天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它当然不会让铅笔轻飘飘地消失,当然不会让时间轻飘飘地消失,当然不会让我轻飘飘地从这儿走开,它一直就等在这儿,负责任地等在这儿,等着某个让我不能安生的日子到来,看着我一步步走近,如飞蛾般自投罗网。
我看见老天颇有意味,颇有城府地一笑,然后铅笔以利箭的方式呼啸而来,直击我的心脏。哦,那藏起的铅笔竟是一支支的箭啊。箭过处,有声音响起:你对自己如何交代?箭落处,蛊入心脏,顷刻间便不得安宁。
是的,从上班起就干这份工作,这十几年的工作和人生,我对自己如何交代,如何总结?
竟是毫无交代。只是徒长了些年龄,如此而已。
我不算个有理想的人,一直散漫地生活着,一切劳心劳力,积极上进的事都不爱参与,觉得那样活着太累。其实我知道自己从小骨子里叛逆的成分就很重,只是生活的模子让我变得中规中矩,可心里那只手时不时要伸出来抓挠我一把,让我老想从那个模子里出来,按自己的想法活着。
可是那年,却突然起了学习的心思,想参加全国的专业技术资格考试,算是挑战自己,突破自己,也算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充实些,有意义些吧。现在想想,我这辈子不知还会不会再下那样的苦功夫,上学时的用功程度也不及那一半。从开始学习起就断绝了所有的玩乐,断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户外活动,上班下班,看书做题,学习成了生活唯一的主题。晚上一两点睡觉是很正常的事,而早晨还要早早起床上班,眼睛被累得常常看字一片模糊。付出倒也有回报,那年一次过了两门课。剩下一门,按理第二年应该轻松过关的,可五月考试,三月命运就开始戏弄我。
在那儿,我以为见到了此生最美的风景,我以为见到了厚重的山、深沉的海,我以为我的心要着陆了,我放下所有的矜持和理智,放下书本和习题集,不管不顾,盲目而狂热。可很快,山在我面前轰然倒塌,海也退潮而去,原来一切都是我想象出的幻影。苍白而肤浅、庸俗而丑陋的现实就那么直戳戳地站到了我的面前,我决绝而果断地转身离去。然而却无法逃避自己,无处可逃,真的无处可逃。曾经以为自己已钢筋铁骨,刀枪不入了,却如此不堪一击,被一个幻影打倒,只能任心在泪水和黑暗中沉沦,无法打捞,无处言说。
自然,考试无果而终。最可气的,这种滚动式的考试,连前头已考过的两门也一起作废。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不会喝酒的我喝下了整整一瓶白酒,喝着、哭着,独自品味着难言的苦涩,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晚上被家人摇醒,竟躺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腿上一片青紫。
很长一段时间,心力交瘁,不敢提及“考试”这个话题,任谁一提就会流泪,别人只认为我考试没过关而伤心,都会安慰说:没事,明年再考。更有人开玩笑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其实有谁知道,我从来就不是那天将降大任的人,也绝对不敢轻易去触摸那些书本。学习的过程太艰辛,付出的精力太多,收获的疼痛却填满胸膛。就如精心制作、精心呵护的一件器物,在最后的时刻被自己轻率地扔到地上,满目疮痍,一片狼藉,心也成了一地碎片,无法打理,无法收拾。
后来,就忘了,什么都忘了,做过的题,计算过的公式都忘了。
可是今天,那些被植入蛊的铅笔却让我寝食难安,我难道对自己如此不负责任吗? 我难道永远要和这些笔说再见吗?我难道就这样离开吗?我的路难道要别的什么来左右吗?我拿什么来交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