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不足周岁。母亲抱着父亲哭了一天一夜,最后晕倒在父亲身旁。奶奶说,母亲醒来很多天没吃过饭也没说过话,直到又一次晕倒。奶奶说,母亲再次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在亲戚的帮助下入土为安。奶奶说,母亲的眼泪在那时就已经流光了。
小时候的我,从来没见过母亲流泪。即使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即使受尽冷眼,坚强的母亲也从不软弱地哭泣。难过的时候,母亲就紧紧的抱着我说,孩子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我是母亲的全部,母亲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我长身体的时候,母亲节衣缩食,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留给我。听人说炖鲫鱼吃了又营养又补脑,母亲就隔天给我炖鱼汤,自己却从来舍不得吃一口。我说,妈,你也吃一点吧!母亲总是摇头,孩子你多吃一点,妈刚才已经吃过了!那时的水果从来没有断过,有什么新鲜水果上市,母亲总是第一时间买回家。还是那样,这些东西全部进了我的肚,妈说她不爱吃。每次家里吃肉,当我在桌上风卷残云的时候,母亲都是坐在一旁眯缝着眼睛看着我,一直看得出神。母亲在墙上画了一个刻度尺,每天都会拉着我说,孩子,来,过来量一下。日复一日,看着我一天天长高,母亲的眼睛里有说不出的安慰。
一天,当我站到刻度尺下的时候,母亲开心地说,孩子,你有当年你爸那么高了!说完当即泪流满面。失去丈夫的痛苦,养育我的心酸,我健康成长的欣慰,都在这一刻迸发出来。我说妈妈不哭,儿子长大了,以后该孝顺你了。母亲笑了,流泪却流得更凶了。
接到名牌大学录取通知的那天,我心里异常平静。母亲却是格外的高兴,她说她要打遍所有的亲朋好友的电话,她说那是她一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一天。但是开心的时候总是那么短暂,转眼母亲就开始为我第一年的学费发起了愁。那个夏天,我天天往外面跑,母亲也天天不在家。我天天跟同学打球、聚会,母亲是忙着找亲朋好友借钱。直到我开学前的一星期,我的学费和路费才凑够。无法想象,母亲承受了多少冷眼和拒绝。
报到的时候,母亲死活都要送我去。我说,妈,你就让我自己去吧!我都是成年人了!妈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长再大能有妈大,永远都是个小屁孩!母亲怕大城市东西太贵,于是大包小包,手提肩扛,棉絮、被单、衣服,走的时候统统带上。母亲整个人几乎都淹没在了行李中,我的手里却是空空如也。
在火车上颠簸了一夜,早上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我竟然还躺在母亲的怀里。下车的时候觉得肚子一阵抗议,我拉拉母亲的衣袖说,妈,我好饿,我们先去吃饭吧!母亲说,好!进了一家餐馆,拿到菜单我就暗暗叫苦,这价格高得令人咂舌啊!母亲狠下心,点了两个菜交给服务员。服务员斜着眼睛看了我们一眼,对不起,一次消费不能低于50元。母亲低声说,我们只能吃这么多啊!服务员不耐烦道,那你们去别处吃去!我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妈,算了,我们不在这吃了,我们去吃拉面吧!妈说,不行,我儿子可是饿了一夜了。
那一顿花的钱,可够我们母子俩平时吃个三五天。
为我打点好一切,当别人家长在这个城市尽情地游玩时,母亲却要回家了。母亲红着眼睛,指了指我床位,孩子,快睡会吧!记住吃好一点,以后只有自己照顾自己了,妈要走了……话没说完,母亲就已泪如泉涌。我也忍不住落了泪。从来没有分开过的母子俩,多少年来一直在贫寒中相依为命,从此就是相隔千里,聚少离多了。我劝母亲留下来玩两天,但她还是走了,看着母亲瘦小的背影,从此她将承受更大的压力,我的心里一阵揪心的痛。
母亲回去后不久,就在家乡的小城里开起了小服装店。在她的辛勤操持下,小店竟然经营得不错,家里的境况也慢慢好了起来。妈说她要多攒点钱,以后给我娶媳妇儿、买房子。我说妈你也想得太远了吧!妈说,儿子,快给妈找个媳妇儿吧!我说,好!
恋爱如风一样的漫卷过大学校园。果然,很快我就开始了恋爱。我给母亲电话说,妈,我找女朋友了。妈说,好看吗?我说,好看!妈说,温柔吗?我说,还好!妈咯咯地笑,寒假带回来给妈看看行吗?我一口答应,行啊行啊!
很快到了假期,当我对女朋友提出要带她回家的时候,她死活不从,说时机还不成熟。数次争执之后,我火了,要么你跟我回去,要么我俩分手!女朋友从来没见我这么凶过,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为……为什么?我说,因为我有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当我把女朋友带到母亲眼前的时候,母亲高兴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拉着女朋友从上到下看了又看,不住地说,好,好……,直到羞得女朋友满脸通红。我赶忙说,妈,饿死了,快去给我们弄点好吃的吧!妈“哦”一声,这才回过神来,乐呵呵地转到厨房去。
母亲带我和女朋友逛街,逢人便说,这是我儿媳妇儿!弄得女朋友直往我身后躲。我说,我妈难得这么开心,就由着她吧!母亲不顾女朋友的再三推辞,把自己所有的首饰都拿出来,一一给她戴上,口里不停地啧啧道,这丫头,就是漂亮!我开玩笑说,妈,你把所有的家当都给她了,她以后要是不嫁给我,你可就亏惨了。妈说,小静可是个聪明的丫头,这世上,哪还能找得到比我儿子更好的啊,!母亲就是这样,在她的眼里,我永远都是最乖最优秀的。
时光飞逝,很快就到了我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母亲让我找家乡省城A城的工作,以后可以常回家看看。我想也好,以后母亲老了,也好在身边照顾她。一番努力之后,一家在全国各地都有布局的大型企业看中了我。我说妈,我进了一家大公司,在A城也有分支机构,我可以回来工作了。电话那头的妈母亲格外高兴,一个劲儿地说好,以后妈又可以经常给你做好吃的了……
然而好事多磨,世事的发展往往难遂我们个人的意愿。分配的时候,公司把我留在了位于B城的总部。在大家一片羡慕声中,只有我在暗暗叫苦。我只好告诉母亲,暂时留在总部培训,一年半载之后再回A城上班。母亲听了不免失望,于是以后每次电话,母亲的第一句就是,孩子,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一阵难过,只能说,快了,应该快了吧……
平淡的工作,平淡的生活,不平淡的,是母亲那浓浓的爱。某一天,我收到了母亲寄来的一个大大的包裹。一层又一层地剥开之后,赫然出现的竟是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一张小纸片随之飘落,歪歪扭扭的写着几行字:
儿子:
什么时候回来?
你整天对着电脑,妈听别人说什么电脑辐射很大,对身体不好。他们说,笔记本电脑辐射小,我就托人帮你买了一台。以后上班就用这个吧!
工作辛苦,一定得吃好一点!
妈
2008年X月X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