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
八月,桂花再开的时候,可能桂花就永远看不见桂花了。田老汉盯着院子里的桂花,比米还黄一点,心里就想起孙女蜡黄的脸。孩子出生在十月,应该说桂花已经开过了,可是偏偏屋后头的一株桂花树开得正欢,所以就应了这个名,桂花。希望这是个吉像。不曾想,现在竟然出了这一茬子事情。哎……,过些日子,天就凉了,孩子父母也该回来了。
田老汉回到屋里,桂花躺在床上对着他笑。他也笑笑,从箱子的角落里找出一本血红的历书。翻着,把历书放在从瓦缝射进来的光柱下面。离的远了,看不清,把头伸近一点,又遮住了光线。田老汉摇了摇头,把头歪着,几乎把眼珠子拉出来。仔细琢磨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不明白,似乎是脖子僵住了,他甩了甩头,银白的发丝在一束阳光下跳着。风停了,像枯干的野草静静的呆住,嘴里呢喃着:“过几天有雨,你爸妈的路难走了!”
桂花听到“走了”,瞟了瞟自己的脚。田老汉忽然意识到什么,走过去,像捧着太阳一般搂着桂花即将垮掉的脸蛋,摸索着,像是要摸索出一个十二三岁孩子本来的容颜、娇嫩、鲜艳。结果就如一个人摇着冰冷的死尸,眼里流着泪,嘴里念着你快醒来一样,一样动情,一样无力。田老汉的眼睛突然晶莹起来。扭过脸望着亮瓦,“会好的,我去煮饭。”他说这几个字好像准备了几万年。“刚刚吃过,你又去煮?!公公,我要你陪着我。”“哦……“田老汉出去了一会儿,从屋外带着满眼阳光进来,又跟孙女讲起过去的故事。比如读书的时候有多么调皮,教书的时候因为没有文化,又是多么吃力,不过幸亏是带课。说到这儿,田老汉总是发出相同的感概,要是当初一直教,也许就转正了,现在你们也不用吃这么多苦了,我也不必这么一大把年纪还忧心明天是否有买肉的钱。所以呢,桂花,你永远要记住,不要轻易放弃,要坚持,懂吗?
桂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肯定不懂什么是白血病。
晚上,田老汉喂猪从巷子里出来,大白狗在外面叫着。瞎眼的。田老汉骂着,想歇一会儿,就倚在桂花树上,闭着眼睛。可他的心在也不属于自己,记得年轻的时候,国民党到处拉兵,那东躲西藏的日子没让它如此害怕,即使被追着从十米左右的悬崖跳下去,也不曾如此让人泄气。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向自己而儿女交代他们的儿女自己的孙女是如何地躺在那儿不动的。没有,没有任何词语,也没有任何手势能够帮助说明他是多么难过,多么无助,死亡的魔鬼在他的血液里折腾,死亡不会让他害怕,因为他已经厌倦,他希望自己已经死去。他只是厌倦,但正是厌倦,滋生了死亡的墓草,这需要等待,这就像砍头与千刀万剐的区别。所以他第一次感觉到生不如死四个字的真意。
每过几年春节,桂花她爸妈都会回来团聚,这一次也是团聚,生人和死人,团而不能聚。
在这棵桂花树旁,每年春节,爷孙两就要在这旁边放烟花,桂花的兴奋劲一次次从这儿腾起。田老汉也跟着欢呼,直把热闹的夜晚吼的躁动不安,久久难以入睡。几年前,桂花她爸妈就是从这旁边的小路走出去的。原来的一小株万年青已长到两三个人高。现在,他们也不一定认得他们的女儿。”我不知道,为啥就非得出去挣钱。结果呢?连看病的钱都不够,不过几十万嘛——都没有。哼!一股怨气也跟着从鼻孔里冒出来。
小白,进来,公公生气了。听到屋里的声音,大白狗摇着尾巴跳过堂屋的门槛。人也许会因为黑暗被门槛绊倒,但是狗却不会,所以变狗比活人好,连田老汉自己也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困了。
唉,终于快了。田老汉叹息着,想起毒辣的太阳心有余悸。隔几天就要上一趟人家的屋顶,上去一般几个小时,把瓦片翻过来,添些新瓦,又重新盖上。几十年了,一直盖着,恐怕有一天,会将自己盖上。田老汉荒凉地笑着,脸上肌肉无奈的收缩成异样。
他爸妈回来就好了,有钱。可以上医院,毕竟他们是关心桂花的。说这些话没有经过他的大脑,因为他马上就想不起来了。我应该躺一会儿了。这样想着,田老汉又快活起来,是因为桂花就可以走路,也能到他爸妈说的城市去看一看了。
过了几天,她爸妈回来时果真下了一场雨。接着他们去了医院。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当他们经过挂花树旁时,才发现一夜之间,桂花铺满了回家的小路。
第二天,桂花他爸砍光了屋子周围所有的桂花树,那几间瓦房,从此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