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又下雨了，不知道老天爷今年怎么了，雨总是下个不停。正闲得无聊的时候，哥哥打来电话，说今年雨水好，院子里的菜不用浇长得都很好，最近种得太多，吃不了，让我回家拿一些。哥嫂常打这样的电话，只是我每次都推说自己很忙，没空回家拿。其实，哪是忙，是我根本就不愿意和哥哥照面，怕他又训我。每次他训我，总不顾孩子是不是在场，弄得我半点面子都没，每次回家都让宝宝嘲笑半天。宝宝那小东西，在哥哥面前可乖了，哄得老爷子把她当宝似的，哪舍得训她，每次去，都巴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她，跟宝宝一比，我就是那臭狗屎，哥哥恨不得拿书把我给拍扁了才解气，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混的，后来侄女给我归根结底，说，主要是我们都不在他身边，就你离得近，所以，他把所有对我们的教育情结都给你了！侄女说完后，很没同情心地哈哈大笑，并说，好可怜的小姑姑哦，要永远呆在老爷子身边，没出头日子了！当时我的脸就抽搐了！

其实，哥哥一直是忙碌的，他总有干不完的工作。但每次回家，他总是抽出时间陪着我们说说话，聊聊天，虽然每次都很严厉地批评我，但我知道，哪次批评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每次都是为我不求上进，不好好学习，穿着打扮什么的而大发其火。

上次回家，哥哥又问我最近看了什么书，学习了些什么，我吱唔着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又狠狠地批评我，我抬起头想反驳，猛然发现坐在阳光下的哥哥鬓角已经布满了白发，那样刺眼地闪着银白的光。那一刻，我突然就无语了。时光总是无情的，转眼间，我都已经快四十了，而近六十岁的哥哥，却在我不经意间，已经老了。大我近二十岁的哥哥于我，一直扮演的是父亲的角色。很小的时候，哥哥就把我带在身边，给我最好的条件让我学习，不管工作多忙，总忘不了给我补习。记得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就在哥哥的监管下，会背很多的古文了，象《小石潭记》、《岳阳楼记》、《病梅馆记》……等等，都是在小学的时候背过的。每次哥哥布置下作业，完不成的时候，总是会用他的大嗓门朝我乱吼，吼得急了，就拿厚重的书掷向我的肩，有时候甚至拿书甩我的脸，掷向我肩的书都是那种很沉的大部头，每次甩中，我都会痛好几天。而甩脸的书，他一般都选那种比较轻薄的，那样甩上去虽然效果很恐怖，但却并不十分的痛。那时候，我并没明白这些，只知道哥哥太狠心了，总是不心痛我，总是说打就打。每次他打完，我都要自己躲起来偷偷地哭，但在哥哥面前，我从来都不掉泪，总是用很倔犟的眼睛看着哥哥，这会更引起哥哥的愤怒，总会让他更咆嚣着向我找各种各样的书本掷来。那时候很痛恨哥哥对我的严厉，恨不得快点儿长大，找个人嫁了，远离这个家。后来，到了适婚年龄，怕我的婚姻又在哥哥的安排下不能自由，趁哥嫂没注意，我赶紧找了老公，偷偷扯了证，嫁了。

当我和老公两个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与哥哥面对面说这事的时候，我的双手交叉扭着，手心里全是汗。哥哥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因为面对陌生的老公，他又不能发作，我看他的额头太阳穴青筋突起，我知道，他很生气很生气。我用豁出去的心情面对着他，什么话也不说，就那样地坐着和他对看着，好久好久以后，他才叹了口气，说：既然都登记了，就这样吧。然后头转向老公：回去跟你父母说，该走的程序还是走一下，让他们来一趟吧！

我有些愕然地看着哥哥，不能相信，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趁哥哥不发火的当口，我扯了老公的手，赶紧离开了家。后来听侄女说，我走后，哥哥都掉泪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掉泪。听了侄女的话，我当时就哭了。

不久，我和老公选了个日子举行了婚礼。因为老公家不在本地，所以婚礼上的一切事宜都是哥哥操持的。当我站在婚车前，准备上车时，我把头扭向家的方向，哥哥在我的前面，大声地说：“别回头，赶紧上车！”不回头，是姐姐们头天晚上告诉我的，当时哥哥在场，说是婚礼的风俗，离开娘家就不能再回家。而哥哥，向来都不迷信的哥哥，却把姐姐们的话当了真。那天，坐上车，我的泪就忍不住地流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

生下女儿后，不久，单位集资买房。因为刚结婚生子，没有存款的我们为了凑齐几万块钱，急得上窜下跳。公婆表明了不管我们，哪怕是帮我们借，也是不会去借的。我当时急得连奶水都没了。但不管怎样的困难，我都没回娘家向哥哥开口，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怎么能让哥哥帮我负担？就在我打了退堂鼓，想放弃房子的时候，哥哥出现在我家。从结婚后，这是哥哥第一次来我家。哥哥笑着说找了好久，打听了很多人才找到。我很疑惑地看着哥哥，看到他从手拎的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说这是我买房子的钱，看看够不够，如果不够，他再拿。我当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泪刷刷地顺着脸颊滑落，哥哥看不得我这样子，狠狠地说：哭什么哭，没出息！然后转身说，我很忙，走了！说完，头也没回的就走了。

如果不是当初哥哥的支持，到现在，没准我都买不起房。因为我们买下集资房的第二年，单位集资房取消，再买，要多花上几倍的价钱。哥给我的一切，其实早就超出了一个哥哥所有给予的，即便自己的女儿，也无非如此。只是，我和哥之间，仍是父与女的那种严厉，每次我见哥，仍是止不住地打颤，生怕哪做得不好，又惹他生气。而他，仍是不改以前的那种态度，仍是对我说话不是敲就是打，恨不得要吃了我的样子。

其实，近几年来，哥哥的脾气也缓了许多，很多时候，他对我的错误迷糊及不求上进都装作看不见。其实，我见不得哥哥逐渐老了的样子，我宁愿哥哥还是那个严厉的哥哥，还是那个拿书掷向我的哥哥！

侄女们都大了，都上了研究生。哥哥和嫂子其实是孤独的。除了上班时间，下班后，两个人面对着几百坪米的房子，楼上楼下的，都是那么的空旷。我知道哥哥有时候让我回家拿菜或者别的小东西，其实是想让我常回家看看。

有时候，我很痛恨自己的个性，面对哥哥，永远是那种倔犟与不屈，所以常惹得他大发其火。内心里，其实我很想对哥哥说：哥，欠你的，还不了了，但在心里，我永远都对你有着很深的感激，哥，谢谢你，其实，我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