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
夏天的晚上, 难得有这样清凉的风。很多汽车停在路边,正好围出一个小小的空间,几张简单的桌椅,在明亮的路灯下,这个大排档倒也显得整洁。不远的理发店放着流行的歌曲,路边的小摊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服装,摊主正拎着一件和路过的行人介绍着。这些市井百姓的声音,还有旁边烧烤摊上那扑鼻的香味,大排档的炉火红彤彤,菜在锅里滋溜滋溜地响,小跑堂响亮的答应声,一幅热气腾腾的生活画卷。
他和她,坐在这样的画卷中,咂着杯中冰凉爽口的啤酒。一个说:“原来生活可以这么简单美好!”另外一个说:“是啊, 早就想有机会可以这样吃饭,这才叫吃饭啊!”于是说起小时候吃饭,在七八十年代的农村,每一家都把桌子搬到外面吃饭,看着星星和月亮,听着蛙鸣和蝉声,饭菜简单,却那么香。邻居家的桌子也在不远处,或者还互相招呼着互通有无,你来尝尝我家的饭,我去尝尝你家的菜。更有小孩子嘴巴里含这饭,催促邻家的孩子:“快点吃,吃完我们去池塘里游泳。”说着笑着,一切如在眼前。
偷得浮生半日闲。他和她,是都市上下班人潮中很常见的那种被称为白领的人。他总是衣履鲜明,头发一丝不乱;她总是衣裙得体,妆容俨然。他们每天都步履匆匆地提着笔记本,穿梭在各种高档写字楼间。他们都曾过关斩将,过独木桥,跳龙门,跻身城里人,所以他们 比任何城里人都更像城里人。今天和往日相同,仍然是办公室的忙碌,下午一起跑客户。回程中,夜色随着凉凉的风柔柔地包围来,车也开始变慢了速度。离那个每天奔忙的城市不远了, 但是这个小镇路边的大排档的 火光香味同时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停车坐下,果然很好,一切恍如梦中有过一般。
话题从童年的回忆开始,如同这简单的饭菜一样,清新而回味无穷。那个城市和那个城市给他们戴上的面具,都在谈笑声中不见了。绵绵密密的柔情,如同彼此最熟悉的味道,细细涓涓地在周围流动。因为这里的热闹而停留。而此刻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天荒荒,夜色茫茫,一盏灯光下,简单的家常饭菜,有彼此的目光就可以织成网,隔开所有的不需要的一切。好像从来就是这样的,毋庸置疑的,天经地义的,他和她这样相对坐,看着对方,她浅笑低频,美不胜收;他深情无限,温柔体贴,一对互相深爱着对方的男女。不需要时间和地点的交代,可以是地球的任一个角落,可以是时光的任一个截面。他用眼睛含着她,她用眼睛含着他,化了成最顺滑的汁液,咽下,顺着血液流遍全身的每一个毛孔。
“叔叔, 买支玫瑰送给阿姨吧!” 一个清秀的小女孩,十一、二岁,手捧一把玫瑰,不经意间闯进了他们的世界。
“为什么?”他含笑问小姑娘。一个激灵,心里另样的温柔,如水漾开,有一个小姑娘也和这个差不多大,也许此刻正在练琴。
“因为今天是七夕啊,她肯定是你最爱的人啊,才会一起过七夕的。”小姑娘清脆的童声是那么甜美。
她的浅笑停在脸上。 她看见了他看小姑娘的目光,听见了他和小姑娘说话的口气。她和他一样,想起另外一个小姑娘。是的 这个时候小姑娘可能是在练琴,还有小姑娘身边的那个清秀瘦弱的女人。她们都在等待他开门的声音吗?她在心里对自己喊:“不要想了。不要想了!”可是眼前还是出现这样场景:他进门了,小姑娘跳起来,扑进他的怀里。他紧紧抱着小姑娘,亲啊吻啊。他还是,还是会顺手搂一下另外的那瘦弱肩膀。
他买了一支玫瑰,转过脸来,看见她僵在脸上的浅笑,还没有褪去,泪水在眼眶里转动。他抓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感觉到 那手在掌心的颤抖。他的心跟着那节奏在一抽一抽地疼。她的泪滴落在花瓣上,他只能抓紧她的手。是的,那么美好的,包围着他和她的那绵绵密密的网,却如同气球一样,那么美丽而易碎的。七夕这个词因为承载了那么多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祝愿,因而显得在所有的日子那么突兀!突兀得布满了棱角,可以轻轻地戳破他和她的梦境。
回来的路上,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往事如歌,逆着时间,追来,停在车里,盘桓低转,充塞中车里的空间。那时候,工作上的默契,越来越多的互相欣赏,渐渐无话不谈,渐渐有了期待和胆怯,目光不再敢相遇,互相回避。正好公司有个机会,于是他申请到国外去工作。半年的时光,他和她只有基本的工作联系。半年工作完毕,他再次要回来这个城市,心里对自己说:没有什么,什么也不曾发生过。机场的停车场上,在他登上出租车的瞬间,有双手拉着他的行李,回头看见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如乱草,盖在脸上。“我一下班就来了,等在这里!” 她轻声地说。他呆住了,无比怜惜地拨开她的长发,捧着她冰凉的脸。四个小时的等待,张望,犹豫,挣扎,只在寒风中和自己较量。心,走不进踏实的直接的等待,所以脚,走不进那明亮温暖的大厅。他紧紧抱住她冻得冰凉的身体,用双唇温暖她的脸,才知道这么久,自己是多么期望见到她。泪水从眼中奔涌,冲刷着堆积的思念。然后,就这样三年了, 他把她当着手心里最珍贵的宝, 她把他当着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偶有关于未来的话题,他一直说;“如果没有顾虑,我可以让你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唯有垂泪,怅怅地说:“知道被欺骗和背叛的感觉,我怎能去伤害另外一个无辜!可是我啊, 怎么才可以忘记你?怎么才可以让心容下其他的人?”有过多次彻夜不眠的相拥而泣,不知不觉中,渐行渐远,不再那么疯狂思念,不再那么牵肠挂肚,依然会工作上默契配合,依然会互相关心,依然有时激情不已,但是渐渐觉得少了什么,话题受阻,需要绕开。她不再一直妙语连珠,他也不再经常开怀大笑。
也许是承载了那么多回忆,车子走的特别慢,每一步都如同走得艰难。到了她的住处附近,他把车停在路边。车里的空气凝滞了一样,偶然驶过的汽车,照亮车里的空间,他和她的脸上都有闪亮的泪痕。他的落这衣襟上, 她的落在花瓣上。
他好不容易才吸进了一口, 艰难地说;“你知道的, 她那么多病的身体, 也没有什么工作能力,我怎么忍心?”他嗫嚅着,声音越来越低。
“坚强是我的错吗?能干是我的错吗?”她幽幽地说。手温柔地抚摸着落满了泪水的花瓣。
“所以我要拼命赚钱,给她一个未来生活的保障。这样也许可以减少我的愧疚。所以现在……”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难道你不知道吗?等待中老去的不只是容颜。感情,如同这支玫瑰,没有土没有根,只有水”她说着,轻轻地笑了一下,嘴角的泪珠分外明亮。“只有水,泪水浇灌,它可以开多久?”是的,手中的玫瑰是那么脆弱,好象连她的抚摩都不堪承受,花瓣飘落在她的衣裙上。她用手小心地拣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着。
“请你给我点时……他艰难地说。
她终于把目光转向他,定定地看着他,伸出手,轻轻地擦了一下他脸上的泪痕。“我累了,我想回去了。”她轻柔地下车,花瓣从她的衣裙上飘落到地上,凄然如同她脸上的笑容。她翩然地走了,裙袂飘飘。他冲下车,追出几步,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用只有自己可以听见的低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终究停了下来,颓然地坐在路边,点上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