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泽湖边的树
一
曾经读到这样一段文字:
洪泽湖水下有座泗洲城,建于唐朝初年,经历代扩建,至明朝时,已具相当规模。史料记载,泗洲城周长九里三十步,城墙高二丈五尺,城内另建里城一座、辅城45座。城内共有十五条街,三十四条巷,住家近万户。寺、庙、塔、楼、观、庵、祠、坛等建筑有几十处。因交通发达、商贾云集、经济文化繁荣,泗洲城成了历史上的一座名城。
泗洲城地势低,自建城以来,一直受洪水侵袭的困挠,几百年间,黄河水多次决口淹城,淮河上游的洪水也一次次侵犯泗洲城,围城护堤屡修屡毁,城墙门楼也多次受损,城内多次全城淹没。康熙35年(公元1696年)夏,又一次特大洪水再度侵袭,整个泗洲城全部没入水中,再也没也露出水面,这里形成了洪泽湖。
又搜寻了些资料,也仅限于此类的简单记录。
我所在的城市在洪泽湖西畔,距洪泽湖四五十里。儿时听父辈们说洪泽湖下有座泗洲城,颇觉神秘,于是,对泗洲城充满了向往。前段时间的一个上午,应友人之邀,去洪泽湖荡舟品蟹,见湖边有棵孤独的树,树冠庞大,枝干苍劲,无人知其来历。湖面的风吹过树稍,呜呜地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我相信树是有记忆的,它是一段历史的见证。
二
烟波浩淼的洪泽湖,每一次日出日落,每一次风生水起,每一声悠远的鱼歌,每一季湖的干涸与泛滥,我都注视着你。我是你身边的一株树,在这里已经站了整整三百一十年,守侯着你,望眼欲穿。没有人知道,我的亲人还在你的浪花里。
三百一十年,足以让历史面目全非,足以模糊所有的记忆和思念。然而,思念与痛彻每一片叶子的记忆,都永久地刻在了我的每一个年轮里。
寂寞地站在湖边,故乡,亲人,成了我依稀的梦。
三
没有人来,我孤寂地矗立着,无数次地翻开久远而仍未褪色的记忆。
三百一十年前,我是一个少年,和爹娘,还有妹妹住在泗洲城东北角的胡桥巷。
每日里爹做豆腐,赶早挑上,吆喝着走街窜巷,娘咿咿呀呀地纺线织布,日子清苦而不寂寞。每天从清月祠念书回来,就带着妹妹去福秦街玩耍,福秦街东西走向,那些铺子里的生意很好,茶楼酒肆人来人往,青石板的地面雨过石干。清月祠就在福秦街的尽头,四角的飞檐已经被岁月的风霜侵蚀地斑驳不堪。记得先生说过,清月祠是后人为祭奠唐朝初年一个叫田林清的官员而建的,那时泗洲城刚建立几十年。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就变成了讲学授徒的地方了。城东面有一座城中城,那是衙门所在,我从没去过那里。城里还有很多的辅城,据爹说辅城有四五十座。
哪儿也不想去时,就坐在门槛上看街上的车水马龙,听着商贾小贩的吆喝,偶尔会得到爹带回来的糖葫芦,
爹略识几个字,每每晚饭后,掌一盏如豆的油灯,爹磨豆子,我之乎者也地摇头晃脑念先生的课,然后爹就给我们唠叨不知讲了多少回的掌故,风土人情,离奇传说,日子十分的惬意。
然而,美好的东西终究短暂,一切仿佛在瞬间就湮灭在了肆虐的洪水中,永远的。
四
暴雨连续下了多少天,是上午还是下午,记不清了,只记得天空阴森地可怕,闪电撕开天幕露出阴险的诡秘,狂风卷走了对面几间屋脊上的青瓦,水漫进了屋子,人们逃进了狂风暴雨里。
黄河决堤了。
洪水如饥饿的猛兽叫嚣着扑向泗洲城,灌进了街道,澎湃着填满了屋子,推倒了屋子,然后吞没了整个泗洲城,还有爹娘妹妹和我。没有了天,没有了地,天地变成了风和浪的地狱,整个世界混沌一片,消失了。
从浑浑噩噩中醒来,我就在岸边了,污浊的浪冲刷着漂在岸边泡涨了的牲畜和人。
我想抬脚寻觅爹娘和妹妹,想张嘴呼唤爹娘,却挪不动一寸地方,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已经化作了一株树,一株伤心欲绝的树,只剩下枝桠在风里凄厉地呜咽。
五
有人走过好奇地说,这里有一株树。
我说,我不光是树,我还是一个少年,我在守侯我的亲人和泗洲城,可没有人能听懂。
我盼望有一天奇迹的出现,水突然落下去,泗洲城又呈现在我的眼前。
爹,娘,妹妹,你们在哪里,也化作树了吗?
六
洪泽湖碧波万顷,银帆点点。
人们知道,逢降水较少年份时,原泗洲城旧址处的湖里能显露出一段古泗洲城的残存城墙,矗立在水中。干旱年份,洪泽湖水全面降落,湖底还能找到很多整块的古泗洲城的城墙砖。雨水多时,湖水会淹没岸边的树,水退,树依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