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组诗）

进城

那时的梦，很白很简单

白得像村庄不远处山腰上的晨雾

像是燕子出去只是着泥

回来建造那屋檐下的巢

童年白日的梦

就这样带满渴望果实的气味

进城了

前进的是装满菜籽的行李

想星星的梦

后退的是熟悉的山、陇田和水

像蟋蟀的低语

父亲、母亲、奶奶、爷爷、姐姐……

她们都远在车窗的后面

车站

好像，车站不是建来停车的地方

而是，专门提供相遇和别离的场所

先相遇后别离

我们只是行走在一个驿站到另一个驿站的路上

时常相遇，只是

前一刻　　是恋人

后一刻　　是路人

城市的街灯街

城市常熬夜　　失眠是家常便饭

刚劲和混泥土时常一叫

就是整年

街上到处行走着长满尘梦的人

灯火整夜唱歌

床下的皮鞋塞满黄金似的梦

男人举着木牌在镁光灯中站定：生活不易

情人节

我无从知道花店里的花的身世

那肥胖的老板娘志喜欢那张

红色的毛主席的头像，那微笑

似情人的喃喃絮语

胜过一千行情诗

女友只说她小时候喜欢野花的香气

现在，她说，她长大了

我想他的心房也长大了吧

约会是非常浪漫的陪同

像耳边时间暖昧的低语

走着走着

就到初来时的车站

黄昏归来

我只是一只不小心闯进来的流浪猫

城市那些人头鬼面的游戏玩法

我的心再也不能读懂

我还是回去好了

在黄昏离开你

在朝晨走进村庄

顺手摘一篮朝露

送给奶奶作补品

也许　我可能在半夜就到

那就摘一草帽星星放在爷爷的坟前

好让他知道　我这个不成器的孙子

归来的跫音

要是他生气了不高兴了失望了

索性举起他的武器——旱烟筒

狠狠向我劈来

“你这调皮的家伙，失望我多年的愿望”

我想念这边的青山绿水了

“屋后的水牛也想你了”

他是我的好朋友——知音

总之　　我要赶在秋风到达前

扫尽爷爷坟前杂乱的稗草的残体

不让时间有任何机会

从爷爷的记忆中抽去我的名字

也不让荒芜的杂草和冷冰的墓碑

寂寞了小山中慈悲的脸庞

总之，我不再让爷爷一个人寂寞

即使无可奈何

也压迫拉上我一个

静守、悄悄隐藏在这身后

那年夏天的风和丽日

木棉花开正浓　　我已长大成人

十五岁就想寻找城市

奶奶为我送行

我极力劝别：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想到山岚上看你寻梦的背影”

不记得怎样从奶奶的目视王国里离去

反正　　当晚打开行李包时

里面多出几百块钱的零币

几乎都是一块和五块的面值

我一下子泪流不止　　整个城市都湿了

每个学期的假期，我都会在村口遇到

那张布满岁月脚印的面孔

还有那双时间深处的瞳眸

原来　送我离去之后还有更长久的等待

给我的前世献一蛙虫鸣

要感谢上天、星辰、明月、山川、河流

我的前世，我要吻你温柔的唇

我要给你送来一篮星星的吻和一蛙虫鸣

感谢你，让我有了呼吸、血液和温情

感谢你，让我一出世

就在这山青水绿　春暖花开的村寨

让我每当受到尘世的海浪击打、冰冻时

都有一个暖风的港湾归宿

那里有蛙鸣、蝉叫、鸟歌、犬吠、牛走

水族情歌

你的笑声在山里泉镜前舞动

我的歌在山外十里八弯外缠绵

像互猜谜底的小孩　在山涧捉迷藏

“妹妹，你的歌是上天恩赐于我的疗情良药”

“哥哥，你的打手是我梦里望月而倚的栏杆”

我长久挨着的姑娘

我长久挨着的姑娘

近在手边　笑在身旁

我们相识很久

久到我记不得那是中午还是黄昏

长久到我们从陌生到熟悉再回去熟悉而陌生

我爱着她

而她更爱远处天宇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