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

四丫是我们村张大伯的女儿，她家住东村，我家住西村。四丫比我先一天来到这个世上。

在我的印象中，四丫一直比我高，四丫不管做什么事，都比我强，我的母亲经常在我面前夸四丫，“强子，你看四丫，那样不比你好。小姑娘嘴巴甜，人又聪明勤快，不向你，人又矮，做事笨手笨脚。”这些话在她的嘴里说了无数次。

因此，每一次我看见四丫，我的心里是即羡慕又嫉妒，我想，我有一天，也能长四丫这么高，该有多么好。我的母亲就会表扬我了，要知道，在小的时候，能得到大人的表扬是很不容易的。那时，我非常盼望过年，因为，在我们老家有一种说法，长得矮的孩子在除夕夜深时，抱着还没有长叶的新竹边摇边许愿长高是十分灵念的。因此，有几次过年，我都一个人吃完年夜饭后，悄悄的来到我们村那片大竹林，找到我白天打记号的那一根最高的竹子，边摇边许愿说：“竹儿爹，竹儿娘，我和竹儿爹一样长。”许完愿以后，我就满怀希望的等待自己长高，但是，不管怎么样的摇新竹，四丫还是比我高。我想，是不是四丫知道我的秘密，她每一年的除夕夜也悄悄地去竹林中许愿。

其实，我知道的四丫，并不是大家嘴里说的那样，但我不敢说出来，因为，每一次，四丫要做什么“坏”事，总是把我叫上，叫我给她当哨兵，我们一起偷过胖婶家的黄瓜，李二娃家的花生，还有哑巴家的西红柿，每一次偷了，我们就立即消灭赃物，马上吃进肚里，吃完后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是，每一年我们最大的遗憾，是偷不到瞎眼王婆家的桃子。因为王婆家养了一条大黑狗，那黑狗见我们就狂吠，王婆一听见狗叫，好像她有预感，手里就拿着一根大棍子，在桃树下狂舞，边舞边说，我打短你们的腿，叫你有来无回。王婆家的桃树就在她的家门前，我们每一次上山打草就要经过王婆家的前面，看见那满树的桃子，白白的身子，红红的嘴尖，在晨雾中摇摆，就好比王母娘娘的蟠桃园。我那时想，我如果有孙悟空的本身，摇身一变，飞上桃树，就不怕那大黑狗了。但是，想归想，最终没有得手过。

四丫个子比我高，嘴巴又会哄人，在我的童年中，不能我们做什么事，都是四丫说了算，我只有服从，没有我拿主意的份。有时她在家遭父母骂了，她就拿我出气，我做什么事，都要看她的脸色，她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四丫走到那里，我就跟着她去那里，因此，她除了叫我的名字外，大都数都叫我跟屁虫，我有时为了讨好四丫，悄悄地把家里好吃的东西拿出来，给四丫吃，四丫偶尔也把她家里好吃的东西拿出来给我，每当四丫给我吃东西的时候，我们就会一起去做大人不知道的事。

我七岁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大年刚过，桃花就开满了屋前屋后，柳树芽也从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了新芽，燕子开始了他们欢乐的飞翔，田里的鱼儿也不停的在水中跳跃，我们也开始慢慢的脱去厚厚的冬装。有一天早晨，我和四丫一起去后山打猪草，暖暖的太阳从东山边冒出来，露出一张红红的笑脸，露珠在树叶上，小草上亮晶晶的坠着，如母亲劳作时的泪滴。

我们两个背着背筐，来到后山的一个草坪上，四丫把背筐放下说：“强子，我们来结婚，好不好？”我仿佛没有听清四丫的话，反问“怎么结婚？”四丫说：“学大人那样，吹唢呐，坐花轿，办酒席，拜天地。”四丫的提议让我感到很高兴，我也认为很好玩，于是我们就用柳树枝编了一个园圈，上面插上茅草，野花，那就是四丫坐的花轿，我们又采集了许多的桉树叶做新衣服。然后用镰刀把泥巴，石子，青草搅拌在一起当酒饭，我们在草坪不远的地方找了一个山洞，做我们的新房。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时，四丫说：“强子，把你的衣服脱一件下来。”我问：“做什么用？”四丫说：“做盖头，你不是看见大人结婚都要把头遮盖起来吗？”，于是我就脱下外衣，罩在四丫的头上，几只花喜鹊在树上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叫过不停，四丫的脸露出微笑说：“强子，你看喜鹊也来喝我们的喜酒了。”我看着花喜鹊在树枝上跳上跳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奇，难道喜鹊也知道我们要结婚？四丫拉着我的手，“强子，我们来拜堂。”我们学着大人的样子说，一拜天地，说完，我拉着四丫的手，对着太阳拜了一拜，拜完天地就假装拜父母，然后就夫妻对拜。刚拜完，我就对四丫说：“四丫，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男人了，你要听我的话。”四丫点头。

“强子——吃饭了，”母亲的呼唤从遥远的山下传来。我和四丫慌慌张张背起背筐回到了家里。

从这以后，四丫不再叫我跟屁虫了，我有时做事自作主张，她也不会怪罪我的。

从上小学一年级开始，四丫的成绩都是班上第一名，就好像她在我心里的位置，始终是老大一样，谁人也不能替代。四丫上课一动不动，两只眼睛一直盯着黑板，每次考试，她都提前交卷，老师也很喜欢她，大人们都说，四丫这孩子聪明，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童年的日子过得不知不觉，我们每一天都有欢笑，每一天都有快乐，我也一天一天的长高了，我虽然没有四丫高，但有一天，我站在妈妈身边与她一起比高矮时，我与妈妈一样高了，母亲摸着我的头说：“强子，你也是一个大人了，你要听妈妈的话，多读书，向四丫那样，考一个第一名回来，让娘高兴高兴。”

读初二时，有一天回家，在路上看见四丫的爸爸被几个人抬着，我们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事后我才知道，四丫的父亲在赶集时，在一个拐角的地方，被一架拖拉机从他身上砸过去。四丫有半过月没有上学，我每天放学回去，就去给四丫补课，四丫的眼睛总是在流泪，眼睛看上去肿肿的，红红的，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人间伤心事，也不知道对四丫说什么安慰的话。

四丫的爸爸出院了，他的一条右腿被锯掉，安上了一个假肢，四丫的成绩也开始下降，我们两个放学一起回家，一起到山上打草，四丫的话比以前少了，我再也看不到她脸上的笑容，以及笑时的那一对小酒窝。初中三年级最后一学期，还有二个月就毕业的时候，四丫辍学了，我们班主任去四丫家找过她爸爸，她爸很固执，对老师说，他原本也打算让四丫把初中念完，但家里实在是困难，没有办法，他才让四丫不读书的。不久以后，张大伯就托人把四丫送到南方去打工了。四丫在临走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了后山我们拜过天地的那个草坪，四丫拉着我的手说：“强子，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姐不论走到那里，也是你的四丫。”我大哭，我说：“四丫姐，你不走，行吗？”四丫摇头。

四丫走后，我每一天躺在床上，就会想起我和四丫在一起的日子，晚上做梦也会梦见四丫，每一天，我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也很少与大人说话，我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告诉我说：“强子，四丫过年会回来的，你要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也考到四丫的那座城市，你不是就能天天看见四丫了。”也许是母亲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少年多忘事，我失魂落魄了一段时间，四丫在我的脑海里也渐渐模糊起来。除了我回家看见张大伯一拐一拐的走路，我才会想起她有个女儿叫四丫。

在我读高三的时候，四丫回村里了，她走时来学校找我。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几乎认不出来，“强子，我是四丫，你不认识了？”她穿着一身低胸的白色连衣裙，脖颈上系着一条粉红色的丝巾，明亮的眼睛闪烁出快乐的光芒，和她离开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她说，她刚去的时候，天天就想家，每一天晚上，她就做梦，梦见我们两个在一起快乐的日子，她很遗憾的事，就是没有偷着瞎眼王婆家里的桃子，想起这件事，她就感到好笑。服装车间的工作由不得她偷懒，因为那里是流水线作业，如果完不成任务，就拿不到奖金。时间久了，慢慢的也不想家了。由于她好学，进步很快，在她去的第二年，就升为质检员，现在是一个车间的付主任。强子，南方可好了，那里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晚上睡觉时就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那里象我们山村，一到夜晚就瞎灯黑黑的，静静悄悄的。人们吃饭的速度，走路的脚步比我们这里的人要快多了，每一天都有高楼从地上冒出来，路上的车一辆接着一辆，那里向我们这里的公路，半天也看不见一俩车子。晚上，到处都是闪烁的霓虹灯，可漂亮了。强子，你今后考大学，一定要报考南方的大学，因为那里才有活力，才有生气。

四丫给我带来了我不知道的世界，她讲的那些话，我半信半凝，不过，南方这两个字已经在我的头脑里深深的被铭记住了。我也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南方的大学，高三最后一年，我象一头吃不饱的小猪，拼命的从书中吸取粮食，把那些以前学过的，不明白的东西反复咀嚼，不懂的就去请教老师和同学。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终于考上了南方的一所大学。

我把考上大学的好消息告诉四丫，四丫到厂里领导那里请了假，回家来接我。在临走时，我的母亲把我叫进屋里说：“强子，你跟四丫的婚事，你看要不要我们大人定下来？”母亲的话问得我哑口无言，在我的心里，我从来也没有把四丫当我未来的老婆，我只把她当我的姐，我对四丫，心里没有一点男女之间的感觉。“如果你喜欢，你就给我说一声，四丫这孩子不错。”我说，“娘，我与四丫的事，你不要管，我们自己会处理好的。”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说好。

带着一种喜悦，带着一种梦想，我和四丫来到了南方这座城市。我家的小县城与这座繁华的大城市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高耸如云的大厦，鳞次栉比的商店，宽阔的大街，大街俩旁含苞欲放的花朵，摩肩接踵，穿着光鲜的人流，还有川流不息的车辆。看得我眼花缭乱。四丫边走边解说，现在我们走的这条大道，我来时还是一块农田，“强子，好好读书，我们一起奋斗，等你毕业了，我们也要加入到这都市中来。”

对这里的一切，我都是很陌生的，我来到了一个我从来也没有到过的地方，我的思想，我的所有观点，都在这座城市开始了转化，幸好有四丫在，我才很快的适应这里的环境。

大学的学习与高中比起来，要轻松多了，属于个人的时间也比较多一些，我和四丫每一个星期天都要去学校外不远的小山，找一块草坪，大家坐着，看远处的白云，看白云下的都市新貌。我们一起回忆在故乡的一草一木，所有的熟悉的人和事，回忆是甜蜜的，也是快乐的。有一次四丫对我说，如果不是她父亲出事，也许她就和我在一起读大学。我们村就有两个状元了，一个男状元，一个女状元，那我们村在我们那里可就出名了。我说，这还不容易，你可以继续读书，我可以帮你。“真的，强子！你愿帮我？”我说：“你不信，我们两个拉钩。”我和四丫仿佛又回到了故乡，四丫把右手的小指头伸出来说：“强子，说话算数。”当然，我也把小指头伸出去。我们两个对着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看着四丫眼睛的光亮和憧憬的样子，我想，根据四丫的个性，她会说做就做的。果不其然，从这以后的每一个星期天，还是在那个草坪，还是在我们一直坐的地方。我就成了四丫的义务辅导员。

她还是象她在家读书时的样子，把不懂的东西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每一问题都留了空格，每当我给四丫讲题的时候，四丫会坐的规规矩矩，两只手背在背后，当她不懂时，她又把笔身放进嘴里，用牙齿咬着，做思考状。我有时看见她那样子，就想笑，但她想学习的精神感染了我，我有几次想笑，就强忍住了。

也许，是四丫的天赋，也许，是四丫的勤奋，在我读大三开始时，四丫就学完了高中的全部课程，并考上了我所在这座城市的成人大学，学的服装设计专业。

由于四丫要上班，她只能抽出时间去学习，大四下学期，我也赶着要去搞市场调研，又要完成毕业论文。我和四丫的见面越来越少了。在毕业分配时，我没有能够争取到留校的机会，我被分配到离这座城市很远的一个小县城地质勘查队。

我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四丫由于要去参加一个大型服装展览会，没有来送我。在到新单位之前，我回了一趟老家，我母亲问起我与四丫的事，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是说，四丫现在还在读书，等她把书读完了再说。母亲也没有说什么。

地质勘查很辛苦，每一天都是爬山涉水，有时吃饭也在野外，要回县城一趟很不容易，有时四丫的信来了一两个月才送到我手里，我从来信中知道，她已经离开原来那家服装厂，跳槽到一家外资服装厂，主管销售。四丫的信有时多，有时少，就这样，我们两个在信中从来也没有谈到儿女情场，只是问一些工作和身体情况。

在一个夏天，也就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三个年头，我正在一个机器旁边取样，我的母亲托人给我带来了一个口信，说四丫结婚了，丈夫是一个老外，黄头发，蓝眼睛。四丫出嫁那天，鞭炮声整整响了一个上午，电视台也来人录了像。村里的狗被鞭炮声吓得跑到山里面不敢出来，炮声惊得鸟儿四出逃散，很远的人们都跑来看热闹，四丫的婚事大家褒贬不一，有的说好，有的说歹，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们小村因为四丫的婚事而名声大振。人们都在传言，柳树村的风水好，出了两个状元，一个男状元是我，一个女状元是四丫。

听见四丫结婚的消息，我仿佛一个人掉进了空荡荡的大山里，那段时间，我每晚睡觉都做噩梦，梦见四丫从王婆的桃树上掉了下来，王婆家的那条大黑狗向四丫凶猛的扑过去，我吓得拼命的逃跑，但又看见一个黄头发白脸的人从天而降，背着四丫向远处的天空飞去。

不久的一个星期天下午，我坐车从基地回到公司，刚到门口，邮递员从邮包里取出了一封信。我打开一看，是四丫写的。“强子，请原谅我，我与保罗的婚事没有告诉你。在你走后不久，我跳槽到一家外资服装厂，保罗是设计总监，我是车间主任，保罗的幽默大方以及对服装的设计内行让我很佩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保罗的爱情进攻下，不久就成了他的俘虏。这么多年来，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的亲弟弟，我刚去南方打工的时候，每一天就想你，你是不是还记得我们7岁时在后山草坪上做的小孩过家家的游戏，其实，在我的心里，我把它不当成游戏，把它当成我真正的结婚，在你读大学期间，我想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又怕影响你的学业，每一次，我的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吞回去。我每一次回家，你妈妈问我，我的父母也问我，我不好回答他们，因为我作为一个女孩，看不出来你心中的感情，强子，姐其实心里很爱你，但我又没有勇气说出来，我总认为，女孩说这件事，张不开口，你们男孩是不是应该先说出来。你是大学生，我怕我先说出来，你会瞧不起我，所以我也拼命的去读书，目的是希望我们之间的距离可以缩小。我一直忍着，我想，等你大学毕业了，你不说的话，我就厚着脸皮说出来。但是，阴错阳差，你大学毕业的那天晚上，我来到你的宿舍，你喝醉了酒，一个女孩站在你的身边，凭女人的直觉，那个女孩很爱你，我不愿伤害那个女孩，所以就悄悄的离开了。在回厂里的路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很失落，为什么在你酒醉时，身边的那个女孩不是我，为什么我没有勇气表达我的爱情，我回去哭了好久好久……

现在，我已为人妻，保罗对我也很好。强子，不管今生怎么样，我还是你的姐，我祝你找到你的另外一半。”

读着四丫的信，我的眼泪止不尽的流，原来，我错过了人世间最美好的爱情，这个爱情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我不知道罢了，我错误地把它当成了一种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