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应该为奶奶写点什么，她就是那黄土地上最普通的农民，静静地来了，悄悄地走了，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奶奶的童年是很不幸的，两岁就失去父母，是她舅舅养大的，生在大山的奶奶没进过学堂，只有大山赋予的质朴和一身使不完的劲。到了结婚的年龄，就嫁给了当时很贫穷的爷爷，才算走出了那座光秃秃的大山，走出了给她的童年和少年烙下了印记的大山。

我的童年几乎没有留下关于奶奶的痕迹，因为我是一个女孩，所以在外婆家成长的那么多年中，奶奶几乎没有去看过我。回来后，由于上学再加上两家离的比较远，也不常去。偶尔去也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随着父亲去坐坐的，可是我从来不吃奶奶递过来的东西，因为我感觉不好吃。

奶奶是笨拙的，也许从小没有父母的原因吧！对家务活好像不是很精通，一辈子没做过几次像样的饭菜，没蒸过几次软软的馍，做出的衣服也是拼凑出来的，看着有些碍眼。所以从妈妈来后，她就把做饭权交给了妈妈，自己去忙地里的活了。土地就是农民的命根子，对于奶奶这种从小就吃苦的孩子来说，土地更是她赖以生存的根本，所以她对土地的感情是深厚的。每天总是早早就起来上地了，总是到了天黑才扛着锄头，带着一身疲惫走回家中。奶奶是个胖子，长年的劳作，使她的腰过早的弯曲了，弯成一个岁月的弧度，在那硬实的土地上用自己的方式在丈量着自己的人生，用敬拜的心在注解着对土地的深情。

长大后，每到周末，父亲总是让我到奶奶家坐坐，和奶奶说说话，我总是不情愿。而且对父亲对奶奶的那种感情也很是不解。爷爷去世后，剩下奶奶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有一次，大概是八月十五吧，父亲让我给奶奶送点水果和食品，奶奶看见我时，似乎很惊喜。正在厨房忙和的她赶紧出来了，接过我的东西，笑吟吟地让我坐在厨房看她烙馍。这是我第一次和奶奶这么面对面地坐着，我替她往灶膛填着柴，火光下的奶奶佝偻着身子，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丝丝汗液，她全然不顾，依旧在向我诉说着什么。忽然间我发现奶奶老了，花白的头发随着她的转身和揉面一颤一颤的，臃肿的身子费力地挪动着。那一刻，奶奶的背影在我心中定格，时至今日，这个画面依然在我脑中清晰。

再后来，我到外地求学了，放假给外婆买东西的时候，总想着给她也买一份，但总归是只是想想，什么也不做。现在想来，真是后悔。如果那时我能放弃那种成见，放弃对她的耿耿于怀，我想我的心里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这种欠疚了吧。

父亲去世后，奶奶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更加孤独了，因为没有人再像父亲那样常去看看她了，常给她点钱，常常给她买点东西了。也没有人想到在老年丧子的悲痛中奶奶是怎么支撑着的。也是从这时起，奶奶到我家的次数多起来了，在更多的接触中，妈妈的善良、坚强、孝顺让奶奶似乎对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有些后悔，对妈妈充满了深深地感激。……

再次见到奶奶，就是在病重的时候了。01年的正月十四，当大家都沉浸在一种节日的气氛中时，奶奶得了脑溢血。那天，天已经很黑了，奶奶还没回来，六爹一家焦急地去找她。后来听同村的人说，下午好像看见她到河里拣柴去了，去河边看看吧。他们找到时，奶奶已经倒在地上了，抬回来时，已经开始从鼻子里出血了。在医院里见到奶奶时，她已经什么也不会说了，嘴也变歪了，而且插着氧气管。那一刻，痛，一种痛深深攫住了我的心。我的奶奶，劳苦了一生的奶奶，至死都没有放弃劳动。我的奶奶，身体一直硬朗的奶奶，你这是怎么了呀？住了几天，医生下了最后通知，说带着氧气瓶走吧，没的治了。在大人们的同意下，一个架子车拉上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奶奶。走有二里路，奶奶的嘴里开始出血，大口大口的涌出鲜红的血，我用卫生纸给她擦着，眼泪已经汹涌而出。是的，这是第一次伺候她，也是最后一次了，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也是我第一次陪一个人走完她生命的最后时刻，那一刻，在我的心灵中真的明白了死亡和超越，真的感知了生命的脆弱和苍白。终于，奶奶走了，静静地走了，悄悄地走了，静的就像一滴水落在了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就像一把尘土，最终又走向了她日夜劳作的土地，归于了黄土。

哭声淹没了整条小路，而此刻我却没有一滴眼泪。忽然间，所有的一切都冰释前嫌了，血还是浓于水的，对奶奶的一切怨恨已经风吹云散了。一位老人，无论她是一位什么样的老人，她的一生都是艰辛的，都是值得我们去考究的，对于奶奶，对于目不识丁的奶奶，我能要求她做什么呢？她生活的时代，接受的信息，生活的圈子和我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又怎么能要求她跟上我的思维和节奏呢？……

奶奶，苦命的奶奶，天堂路上可好？又值中秋佳节，奶奶，你可听到了我的呼唤？奶奶，我可怜的奶奶，你可也在思念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