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经商经历
确实,人总是只看到别人的风光一面,却忽视曾经一路下来的艰辛!确实,凡事需自身亲历才懂,而不可只靠意想!
我也曾下过海,是在经济的大潮刚刚来临的时候。
那是一九九三年,我刚刚参加工作,单位上的一个常常被人当做笑料的同事下海后,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大款,曾经杂乱无章的头发梳得油光铮亮,昔日连五十元一双的鞋都没挨过的脚丫子上,也套上了“老人头”,逢人便掏烟,而且是细长带拔(请念四声)的那种,细看牌子,没一个中国字,只有三个“5”倒还认得,尽管我不吸烟,但当递烟的手向我伸过来的时候,我还是把烟接了,只想尝尝外烟是啥滋味,不想,只一口,便再也不想第二口,太难抽,而且劲也真大,可那款爷左一只右一只的让,会吸的不会吸的都吞云吐雾,再也听不见奚落,人人都透露出羡慕甚至于敬佩的神色,待那人回转身,仰首阔步离去时,背影也似乎比昔日增高了许多。
就在那天的晚上,我和同屋的老王做出了一个决定,利用暑假,也做一回弄潮儿,下海捞一把,不为挣钱多少,只当出外见见识面,闯当闯当。
经过一连几天的细致谋划和精心部署,到放假前两天,终于拿出了一个比较完整的下海经商计划。首先,老王的亲戚开着汽车灯具作坊,可以赊购一些灯具,而且剩下的货可以退掉,这样不必占用太多资金。第二,我们的主攻方向是天津,因为我的亲戚在天津,去了以后,或许可以利用亲戚关系,打开些销路,本来,我在辽宁也有亲戚的,考虑到第一次做这事,跑太远了,万一没有什么效益,不但在路上浪费了太多时间,而且,只路费一项,就得搭进去不少,成本太高,所以把本溪的市场暂且留到了明年的暑假再去拓展;去天津的另一个因素,是我亲戚说过曾经有一处空房子没人住,我们正好可以住在那儿,又省了住宿的费用。第三,我们每人带五百元钱,坐车、吃饭实行AA制。第四、销产品时,二人同行,利润平分……
我们事无俱细的考虑到每一个细节,诸如:打车时,一定先问清价格再买票;坐车时,一定不乱和人搭讪,尽量少说话,免得被坏人摸清底细;拿出一少部分钱放在外衣兜里,大部分钱放在内裤口袋里,而且最好缝上;没事时,尽可能靠近交警同志休息,这样更安全一些。总之,我们绞尽脑汁的想,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放假第二天,我们每人一个大包,老王是灰色手提的那种,我的是黑色肩背的那种,满怀兴奋、憧憬、忐忑踏上了征途。
到了天津,和亲戚说明来意后,亲戚和我们一齐来到他的空房子里,空房子是在一个大杂院里,总共有六七户人家,房子也就十二平米,但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亲戚再三邀请我们到家吃饭,可是我们知道自己不是来游山玩水,出来享受的,再说,这等事,也不便麻烦亲戚,所以,在我们执意的推辞过后,亲戚们回去了。
我们找了个最不起眼的小吃部,每人要了一块油饼,一碗馄饨,打了打牙祭,“妈的,大城市的饭真贵”,“这馄饨哪有什么馅?”发了一通议论和评价,当然,里边也夹杂一些劳骚,之后,我们便盘算明天的行程。
第二天,刚起床,收拾停当,正准备向塘沽进发,偏偏来了块云彩,雨点便辟辟叭叭地落下来,一直到中午才停,一上午,我们就蜷在十二平米的小屋里,如同两只困兽一般,不时看看窗外,老王本来话就少,这会儿更显深沉,“完了,今天算是白过了”,我斜倚在床上,小声念着,“这时候如果在家里,肯定躺在床上,看着电视,该多美呀,哪成想在这里受这洋罪”,当然,这些是我的心里话,可不敢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只出来这一会儿,就开始打退堂鼓,未免也太不爷们了。咱总不能落个虎头蛇尾的名,再说了,现在就打道回府,如何向江东父老交待呀。
记得在我临出门的时候,还专门请教过邻居二叔的,讨了讨经,二叔听说我要出门走一回商道,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欢,只一句来回念叨“傻小子,你受不了那罪”。我不屑一顾,“正好出去见见风浪,未必是坏事,再说,万一寻到个机会,我就此发了呢”。当时我一边反驳,一边想象着单位油亮头发、一身名牌的家伙。如何如何艰难的劝告,压根没上心里想。
今儿倒有点后悔了,但是还得装下去。“再坚持坚持”。心里不断给自己打气。
午饭时分,小院里各户上班的男男女女陆陆续续回来的时候,雨开始停了。
我们决定不吃饭了,赶车去塘沽,翻开身边的天津市区详图,寻找着去塘沽的路。
地图是我们出发后,在车上临时想起来的,我小的时候随父亲去天津,依稀记得,天津的街道弯弯曲曲,不象老家的街,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所以,为防迷路,我们决定首先弄张天津市地图,所以,一下汽车,看到旁边一小摊上摆着地图,我们连厕所都没进,就先买了下来。在以后几天的行程当中,这张地图的确是帮了不小的忙。
来到塘沽,我们每人一个大包,沿街转起来,当时,塘沽刚刚开发,道路不是很平,再加上刚刚下过一场雨,所以泥泞难走,我们看到一个汽车用品商店便问,“同志,要货吗?”,一连转了三家,几乎听到的都是一样的声音,而且都是两字“不要”。到第四家的时候,店主是一个五十左右的老者,看上去有点慈眉善目,他打量我们一会儿后,问:“你们有汽车把套吗?”“有”一听来了希望,我俩忙不迭地回答。“多少钱?是什么型号的?”“……”,一下把我们问愣了,包里放着几十样商品呢,具体把套多少钱,真不知道,至于型号,汽车方向盘不都是一样大的吗?我真不明白,我们支吾起来,和善的老者看出了这两个嫩商人,微笑着说:“你们到那边的汽修厂看看,或许他们需要你们的货”。“行,谢谢。”我们赶紧跑了出来,脑门子上已经有了汗珠。
“咱不是有价目表的吗?”老王的一句提醒,我忽的想起来了,就在我们出发之前的那个晚上,我们把各种产品都列了一个单子的,名称、型号、售价,都标的很清楚,我们在每种产品的后面都加了一项内容,就是“标号”,所谓“标号”,实际上是产品的进价,比如,进价是0.5元的,我们就在标号栏里写上“T050”或“J050”,进价是10元的,就标上“A1000”,前边的字母是胡乱写的,什么也不代表,掩人耳目,目的是不要让对方要价要到本里边。当时,我们自认为这是我们最得意的构思,今儿实战了,却连价目表这样重要的工具没来得及亮出来,就被人打发了。
按着老人的指点,我们来到附近的一家汽修厂,见到一个浑身油污年轻不太大的小伙子,说明来意之后,他问道,“有转向灯灯炮吗?”“有”我俩几乎异口同声的回答。拿来我看看。老王打开提包,翻拣出一盒。“多少钱?”我急忙拿出价目表。以最快的速度扫了一眼盒上的灯泡名称,然后,飞速的找到价目表上对应的售价栏,脱口而出“60元”,“我看看质量怎样?”,他说着,拿起一个灯泡向一辆大卡车走过去,老王随即跟了上去,一边掏出烟来,“师傅,您吸烟。。。。。。”
大约五分钟的时间,他们回来了,“行,我们要两盒,不过,每盒50元。咋样?”“这,价也太低了吧。”我嘴上这么说,可是心里明白,这种灯炮的成本每盒不过十五元,每盒给五十元,而且要两盒,满可以成交的。不过,也不能太痛快了,不能让他看出破绽来。
“五十五元吧,给我俩个饭钱。”
“不卖就算了,就这价。”
“行,给你,你可是沾了大光了”老王边说着,边拿出两盒灯泡递了上去,嘴里一个劲地说着不划算之类的话。
一下午,只做了这一笔交易,让我们净赚七十元。
心里终于舒坦了一些,等我们回到驻地,天已经黑下来了。
院子里的人们已经吃过晚饭,有的拿个小凳,坐在院门口聊天,有的在屋里看电视,唯独对门的那家一个近七十的老人,手拿着蒲扇,坐在摇椅上,直盯盯地瞧着我们,开始我们并没有在意,在我们做完几件事之后,正准备休息时,不经意间,发现老人虽然也已进屋,关闭了电灯,可是不时掀开窗帘向我们这边张望,忽然,我们想起来了,就在上午,我们在屋里躲雨的时候,也是这个老头,不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他似乎很关注我们。
“是不是老人把我们当坏人了?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我们呢?”我和老王小声嘀咕。“也许是吧,咱可不能随便随便的,别把警察再招来了。”听着老王的话,我一下子明白了,原来,事情出在老王身上。老王虽然只有四十多岁,可是外观年龄绝对象是五十多,而且,他在年轻时,脸上青春痘长的太过旺盛,所以,留下了很多疤,头发又稀,当初,我第一眼看他的时候,也不认为他是好人呢,何况是人家呢,只怕这两天老人没少担心,邻居们或许也已经相互转告:出门上班,留心家里的东西。
我们一天辛苦换来七十元钱的喜悦,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而就在这,也彻底打消了我们在此多住的念头,不过,初战的小捷,让我们也不愿轻易放弃,“明天再转一天,如果效果不明显,我们就撤”。老王同意了我的想法,我们便在对门老人时时刻刻的监视中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乘车去军粮城,因为我们想象,那里有军粮,肯定车多,修车的也肯定多,而且,是军车,所以和人民了弟兵打交道或许更容易一点,到了现场一看,我们心里立马凉了半截,军粮倒是不少,可都是一些大粮库,而且都是铁路线,直通到粮库里边。路上、房上四处都是灰尘,脏兮兮的,军车倒是也有,只是少的可怜,我们转了大半条街,竟连一个汽车用品商店也不见,我们希望的肥皂泡彻底破灭了。
回到小院,依然是在老者的目光中,我们收拾东西,和亲戚道别,然后,依然背上来时的大书包,在经历了近一个月的运畴和四天的奋斗努力之后,带着满身心的疲惫踏上了回家的路。
把老王亲戚的货几乎是原封未动的送过去时,我和老王建议:你自己去交代吧,我就不用去了”,老王满口应允下来,待到暑假开学后,老王告诉我:我去还货时,一查点,少了两盒灯泡”“怎么少的呢?是我们赊货时,不细心,少要多记了?还是在塘沽卖货时,被那小子偷了两盒?”,在我们仔细的回忆之后,猜测问题出在塘沽,很可能当时我们只顾高兴,没看好货物,被那小子偷走了两盒。
待再次见到梳着油滑头发的同事,我便由衷的对他肃然起敬了,因为我能够感受到,在他光鲜亮丽满脸微笑的背后,曾经付出过怎样的艰辛和劳苦。
人啊,往往只看到别人吃大餐喝名酒住豪宅,而忽视了背后创业的艰难,很少想象当初他们曾经走过怎样一段充满荆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