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滩(四)
在川江的怀抱放滩,流水讲述着顽童还无法理解的孕育民族生命的柔情,讲述磨砺无穷艰难的力量,还有更多如斯无奈的叹息。
如今想,她怎么不叹息!我们的长江从世界屋脊走来,广阔地域的大小支流走到一起,一直汇入万里之遥东海,远古生机勃勃无尽风光,不是动物出没的雨林,就是鸟类栖息的湿地,可长江最乖巧的儿子,几十万年前从三峡人开始,每一次历史的炫耀。都在消蚀生育长江的冰川,砍伐两岸森林,开垦流域无尽秀丽绵延的湿地,还有猎杀灭绝去无尽美丽动物。
几年前从长江支流乌江边过,见已经生长不了树木,裸露岩石的对岸,有一条深嵌陡坡的羊肠古道,朋友说,是木纲古道,为历朝修建皇宫伐木,古人踩出来的。听这么一说,原本愉悦的思绪,一下沉积如两岸石崖冷峻。
在已经把长江流域原始森林砍尽杀绝后,在修建三峡水坝时,我们终于意识到错误,鼓足勇气,退耕还林,种植上一株株孱弱的树苗,去追寻几十万年前的梦。
长江水面如今没有了延绵不尽的木筏,没有了砍伐下来的千年古木数不尽的痛苦和我们顽童承载上面的嬉闹声。
我们少年时代,川江边早没有了原始森林,树木是从更高海拔的高山支流伐下来的,林业工人先把木材从山涧激流放下来,进入大一点的河湾,在这些水上滚动的原木上演杂技一样的跳来跳去,用竹绳把一根根木头捆扎成几十或者一两百米长的大木筏,后面安一根八九米的长橹,中间搭一个三两放筏工人休息的竹窝棚,然后江水承载着木筏,木筏承载着筏工和风风雨雨就放漂下游。
长江下游大小城市岸边,都设置了木材转运站,把木筏漂到指定站,留下千百根原木,筏工收拾起自己的小包袱,回林区,再重复下次漂流。
放滩的时候,江上从转运站或木筏上漂散下来的原木很多,直径都在五十公分以上,好几米长,时常也有直径四五米的千年巨木,小些的,我们都不去碰的,因为它们在水中似乎平稳,你若游过去想骑,还不等上去,一下就把你滚回水去,况且还要注意上面的木刺,所以不怎么碰,只有几米直径的千年巨木,即使上去好几个顽皮,呼啸摇荡,急流中也稳稳的不翻滚。
木筏下来,只要接近了我们,呼噜一阵,我们一群的小“海豹”带着浪花就扑上去,放扒子的多少有些无奈,他们两三人煮饭的还煮饭,扳橹的照扳橹,躺窝棚里的也不翻身,江浪不断从筏子原木间呼噜钻上来,又哧溜的吸回去,他们分明没有在意,但一个个眼的余光,却跟着我们在筏子上窜跳。如果谁俯拾什么或者动他们捆筏的绳头,怒斥声,接着就是拿家伙招呼我们。于是木筏边,东一声扑通,西一声扑通的,小坏蛋们重跳回江中。
放筏工自然最怕“散扒子”。江岸边人有个习惯,一旦看见水上有危险就会紧急呼喊,比如沉船,岸边人就喊“船打烂啦!船打烂啦!”如在江中筏子散了,就喊:“散扒子啦!散扒子啦!”岸边人的喊,迅疾就可以向下游传呼几十里,下面的船,好救援。
可是江边人都知道,木筏散了,救援最困难,放筏子的被挤在急流中千百根来回冲突的原木间,救援船不敢进去,他们能不能出来就全靠运气了。
因为危险,所以当时发给放筏工的工资和粮票标准比一般工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