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一般走过

有一个叫妞妞的女孩，大家都叫她妞妞。

小时候她住在外婆家里，和舅舅舅妈一起住。妞妞穿着外婆给她做的红色的小布鞋，嫩黄色的小上衣，扎着两个小辫子，手拿着一个旧旧的小风车，五角星的小风车只剩下了一个角。每天早上外婆都会说：“打你个臭丫头，今天又尿床了。”妞妞就撇着嘴哭，外婆说：“乖妞妞，不哭了，洗洗脸吃番薯了。”妞妞坐在小凳子上，抹着眼泪吃番薯，白白的小脸吃成了花猫脸。

吃完饭，太阳出来了，妞妞蹲在地上玩沙子和她的布娃娃，外公出去给家里那只养了很多年的老牛拔青草，外婆在洗妞妞尿湿的床单，嘴里唠叨着：“妞妞都快五岁了，还尿床，哎……”

外公回来的时候，弓形的背上会背着很多青草，裂开的大手里会握着一束野花，有黄色的红色的，这是妞妞最开心的时候，妞妞从大堆的青草里找狗尾巴草，和外婆看着星星一起编辫子。

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杏树，杏子成熟的时候，妞妞和表哥、表姐、表妹一起拿小棍打杏子，小院里充满了欢笑。有一天，打杏子的时候，舅妈在骂，外婆哭了，妞妞也吓哭了，过了几天，妞妞被一个叫妈妈的人接走了，妞妞到了一个新家，吃饭的时候，妞妞看到有四个男人，妈妈说，是爸爸和两个哥哥，妞妞害怕，不敢吃饭。晚上妞妞在房间里坐了一个晚上，哭了一个晚上，妞妞想外公想外婆，在珠儿的思想里，外婆才是妈妈。

妞妞上小学了，取了个名字叫珠儿，以后只有外公外婆叫她妞妞。珠儿笨，总是考倒数第一，可是她分不清楚倒数第一和真正的第一是什么，别人问：“珠儿，考第几名啊？”珠儿圆溜溜的大眼睛笑成了月牙，“第一名！”“哦，真不错，是倒数还是正数啊？”“倒数的！”

珠儿上小学三年级了，长大的珠儿知道爸爸和奶奶都不喜欢妈妈，知道爸爸和妈妈会吵架，还会打架。有一天，一个有月亮的晚上，珠儿的哥哥喝农药了，珠儿听大人说，爸爸拿着刀问哥哥：“你和你妈只能留一个！”大人们都去医院了，留下珠儿和院子里的一头老牛，黑黑的夜晚珠儿蹲在老牛旁边，小手摸着老牛的大眼睛，“老牛，你是不是想你的儿子了？”老牛在比珠儿还大，老牛生小牛的时候，珠儿也在，还偷偷看，小牛生下不久久夭折了，从此以后，老牛总会在黄昏时哞哞的叫它的儿子，大眼睛里会慢慢的流出泪水，珠儿看到了，都会给老牛擦眼泪。珠儿在老牛身边睡着了，冷冷的秋风吹得她流下了鼻涕。第二天，爸爸、妈妈和哥哥回来了，哥哥苍白的脸，珠儿不敢说话，大家又恢复了正常。

晚上珠儿和哥哥、妈妈一起睡，听到妈妈给哥哥讲大雪的冬天爸爸和妈妈打架，妈妈穿着单薄的衣服跑回十几里的外婆家，妈妈哭，哥哥也哭，珠儿躲在被窝里，害怕这个叫爸爸的男人。

爸爸是个医生，很小的时候就会熟练的背《本草纲目》了，爸爸医术很好，方圆几百里都会找爸爸看病就医。在珠儿的思想里，爸爸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他不顾家，挣的工资都孝敬奶奶；爸爸凶，会拿绳子绑着她的小手打她，会经常和妈妈吵架，和妈妈打架的时候也很凶；爸爸懒，田地里的农活都不去做，自己的衣服从来不洗；爸爸又是一个好人，曾经为一个乞丐医治了近半年，没收一分医药费；爸爸骨子里也有最柔软的地方，他会给珠儿梳辫子，洗鞋子，还会让珠儿坐在自己腿上，数他下巴上长了多少根胡子。

珠儿上初中了，珠儿眼睛大大的，是一个爱笑的小女孩，上课的时候还看小人书，傻傻的笑出来。珠儿的小哥哥离家出走了，一走没了音讯，小哥哥是一个很凶的人，他打珠儿，用拳头，很重的拳头，珠儿五岁的时候被他一拳打在心口，晕了过去。小哥哥走了以后，爸爸天天背着一个包，包里是衣服和水瓶，到处找，找了一个半月，终于，小哥哥出现了，从一个山村里回来了，是一对老夫妇送他回来的，珠儿的爸爸看见儿子那一刻突然哭了，珠儿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哭。

珠儿上初中的时候，喜欢和一个叫牛儿的男孩在一起，他们放学的路上会拉着手一起走，牛儿会摘路边的野花给珠儿戴在羊角辫上，他们去掏鸟窝，爬果树，玩沙子，溜到农田里偷西红柿、黄瓜、向日葵，到河边洗干净了，一边唱歌一边享用胜利品。珠儿会问：你想不想皮肤变的白一点啊？牛儿害羞的一笑，珠儿用小手在胳膊上给他抓出白白的痕迹，一会就变成了红色，牛儿从不说疼，只是对珠儿说：“指甲该剪了。”清澈的河水，酸酸带甜的西红柿，稚气的歌声，傻傻的叫牛儿的大男孩，暖暖的夕阳，微微的凉风，成了珠儿最美丽的记忆。

珠儿成绩还是不好，初三了还是倒数，体育考试也从来不会及格。珠儿上了两个初三，也没考上高中。珠儿妈妈说：“你就不是上大学的料，上中专就行了。”珠儿妈妈把她送进了市里的卫校读书，珠儿晚上躺在集体宿舍的床上，流下了眼泪，泪珠一串串的往下滚。珠儿每天坐在学校的操场上，什么话都不说，也不给家里打电话。终于，有一天妈妈把她接走了，通过关系进了离家很远的一所高中。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陌生的方言。珠儿开始努力的学习，成绩一直保持在班级前十名。珠儿发现自己还很聪明，因为珠儿很少去早读和上晚自习，晚上还可以溜出去到网吧里上夜市。珠儿的文章也在学校的周刊上发表过几次，日子单纯快乐的过着。黄昏的时候珠儿喜欢倚在楼顶的栏杆旁，微微的风吹散珠儿的头发，暖暖的夕阳，偶尔飞过的小鸟，满眼无际的蓝天白云，校园里漂亮的女生帅气的男生，班主任绕口的普通话，珠儿看着想着会开心的笑出来。

高二的暑假，珠儿的小哥哥喝醉了酒，看到了穿着吊带裙的珠儿，17岁，阳光漂亮的珠儿，开始有了失控的行为，争吵中，他告诉珠儿不是自己的亲妹妹。一时间空气都凝固了，珠儿发疯般的给妈妈打电话，他的话得到了证实。珠儿一下子就傻掉了，人瘦了一圈，珠儿的妈妈一会劝珠儿，一会骂珠儿无耻，说她污蔑儿子的名誉。珠儿的哥哥始终没有站出来说一句话。

暑假过去了，珠儿回到了学校，珠儿已经高三了，可是她什么心情都没有了，常常倚着栏杆发呆，珠儿开始头痛，痛的可以晕过去，模拟考试珠儿考了五十名，珠儿的班主任发现了珠儿的异常，可是珠儿什么都不愿意说。心里沉重的压力、成绩的直线下滑，珠儿拼命的坚持，在晕过去第三次以后，在冷冷的12月的寒冬，珠儿退学了。

退学后的珠儿回到了家里，开始高烧不退，珠儿的爸爸用尽了办法，才稍稍有些好转。“珠儿，你这么痛苦，回你亲生父母家看看吧。”珠儿妈一脸平静的说。只有17岁的珠儿没有想那么多，处于好奇心理答应了。下午的黄昏，珠儿见到了她的亲生父母和一个姐姐两个妹妹，几个大人在聊天，珠儿脑袋嗡嗡的，什么也听不到，珠儿妈又哭又骂，昏了过去。大家乱成了一团，医生给珠儿妈挂上了吊瓶。珠儿傻傻的，也不知道哭。“珠儿，咱家穷，为了要一个男孩，把你给了别人，爹妈对不起你。”珠儿的亲生父亲是一个在建筑工地上做工的瘦瘦的个子不高的男人。珠儿的亲生母亲是一个沧桑的女人，一辈子为了没有生一个男孩，而受尽苦难。珠儿打量着这两个人，哇的哭了起来。

珠儿妈渐渐好了一些，睁开了眼睛，珠儿突然变得傻傻的，一句妈也叫不出来，傻傻的看着。“珠儿，你这个没良心的，白养你这么多年，你们一家都是骗子，无耻……”珠儿妈要走了，珠儿追到门口，要和妈妈一起回去，珠儿妈甩了她两个耳光，“你就死在你这个家里好了……”喧闹声中，珠儿妈走了。

“珠儿，你要回去，家里穷，没钱养你，也没钱给你读书。你生下来三天就被抱走了，人家有恩啊……”珠儿的亲生父母哭了一夜，后悔自己的做法，还是心疼珠儿？天亮了，珠儿该回去了，珠儿到家后，家里站着好多女人，抱孩子的，拎菜篮的，“你既然认了亲生父母，就不要回来了，我也没义务再养你了！”“珠儿，你这个没良心贼……”“珠儿，你会有报应的……”“珠儿……这家人都该去死……”“珠儿……”啪啪，又是几个大耳光，珠儿呆呆的听着，骂累了，人散了，珠儿吞了两瓶安眠药，昏了过去。珠儿听到了满脑子的水哗哗的响，珠儿醒了，珠儿妈妈说“我没本事要你了，你走吧。”珠儿妈告上了法庭，说珠儿一是污蔑儿子名誉，二是以死威胁回到亲生父母家里。珠儿妈把她送到了亲生父母家，传票到了珠儿手里，珠儿先是哭哭着哭着就笑了，珠儿走了，一个五点的早上，离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