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桑林

沧海月明 散文 挚爱亲情 2004-10-22 16:04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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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秋,正是秋蚕最忙人的时候。恰巧学校休假,便下乡去了。这时节家家十样撂了九样,只赶着采桑叶,好让蚕宝宝吃足了上山结茧。陇陇桑田田头停着三轮车、拖车,隐约的笑语从桑林深处传来——乡下人团聚不是围坐着清谈,姑叔伯姨,儿女好友,有空的都赶来出一分力、尽一分心。笑谈间,一捧捧桑叶入了筐,上了车,运回了家,撒进了匾。蚕宝宝大口大口地吃着,蚕室里即刻飘来了一朵带雨的云,下起了一场春雨,“沙沙、沙沙”,清甜的香味随之弥漫开来。

找到母亲时,她一人已经采了五六筐,“天没亮就来了”,看得出母亲很高兴。不急不缓地摘着,间或跟母亲说句话,她是个寡言的人,所以大部分时间我们各自沉默着。向四周望去,采过的桑田象写意画,枝条疏疏,伶伶仃仃地顶着三两片嫩绿的叶子,在湖蓝湖蓝的笼着轻纱的天空下静静立着。它们褪去的盛装,那些碧油油的叶子,握在我手中,翻转过来看竟是一朵墨绿的花儿,每一片花瓣闪着幽幽的光泽,质朴而沉静。远处没采过的桑田,象大块大块的墨玉,森森地沉默。累了,钻进桑林深处,干燥的地上随意坐下,呼吸间似已到了另一个空间。九月散漫的热被阻隔在外,阳光的金经过层层叶的过滤和叠加,变成柔和的浅绿色,这空灵的绿色包裹着你,抚慰你的劳顿,按摩着你紧绷的神经,慢慢地,就醉了。一阵风过,波浪般从顶上翻滚过去,象很远的海声,下面却是波澜不惊。偶尔,一两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地,静若空山足音。心下无比干净、澄澈,流淌着无以言说的平和淡定。

突然想起,这土地我是熟悉的,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星期天大多在这里度过。孩子多,田多,母亲的活儿总也干不完。穷人的孩子早知事,有时候跟着母亲在桑陇间种菜,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手把土坷垃一块一块捏成碎碎的、匀匀的,菜籽撒上去,就象雨点落进湖里,悄无声息。再用脚一步步踩实了,回身望去,一对对小豆苗样的小脚印整整齐齐地排着。过了些日子,看嫩嫩的两瓣小叶从那脚印里长出来了,格外得意。有时候给桑苗施肥,母亲在前面挖坑,妹妹丢肥,我用小铁锹把土填回去。或者给行间的花生锄草。可是不管干什么,每次心里都很着急,盼望太阳慢些走,好能在干完之后出去玩会儿。那焦急的不时张望太阳的小女孩似乎还在眼前,十几年就过去了。读书、工作、结婚、生子,细纹悄悄爬上眼角,沧桑刻上心田。这土地却没有老,这桑林却没有老。年复一年,这些桑树向着天空伸展开枝叶,沐风而舞,栉雨而蹈,在太阳下欢笑、生长,最后化成丝,织成衣。不变的还有母亲年复一年的劳作啊,我们飞走了,只留她在这里,在这曾经充满我们无邪笑语的地方默默回忆:一个人施肥,一个人锄草,一个人采桑,一个人行走,一个人老去。身边没有了跑前跑后的欢腾身影,岸上没有了声声唤归的稚气童音,夏天中午没有人硬拉着回家,雨天没有人拿着雨衣来接,每天也不再有人等着吃她做的饭去上学,不再有人依赖她了。儿去巢空之时,老鸟多么凄凉,这些年,母亲又是多么寂寞啊。

就主动与母亲说话,说她的外孙的淘气,说妹妹的对象,说家里的刚添得的两只小狗。慢慢地,母亲的话也多起来了,说张家的儿子可出息了,刘家的小孙女那个聪明劲,今年家里两头猪卖得不错,希望蚕茧会卖个好价钱……几只蝴蝶和蜻蜓远远近近地飞着,两只狗儿跑前跑后的打闹嬉戏,采着、说着、笑着。有多久了,没有看到母亲这样的开怀。母亲的幸福竟是这样简单,她要的竟是这样少。这一刻,我深深地后悔了,为我那些不懂母亲心事的过往。少年时,信誓旦旦地对母亲许诺:长大了,出息了,一定不让她再受苦受累,一定要让她过上城里人的好日子。或许为了这句话,或许什么也不为,我们姐俩上学花去的几万几万块,母亲硬是在土地里刨出来了。如今,我真的离开了农村,成了吃国家粮的人,每个月都会领到一千多块钱工资,在母亲眼里,在乡亲们眼里,我是出息了。事实上,我知道我只是城市涨落的人潮中的一滴水,被生活蒸发着,被欲望驱逐着,为孩子、房子,为残酷的竞争、人际关系,焦虑而疲惫地活着。我多么希望母亲能轻闲地养养老,五十多岁的人了,可是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我能完全负担那年年涨价的教育费用吗?我能负担得起弟弟的未来吗?每每想到此,总是自责,害怕面对母亲的忧愁,害怕面对母亲的希翼,害怕面对母亲一日日地苍老,更害怕母亲有一天会旧话重提。我很忙,却没忙到回家的时间都挤不出。每次离开家,不敢回头,我知道母亲的目光还在我的背上,她不知道她的女儿又要过多久才能回来。佯装不解母亲的心思,这么多年我做了些多愚蠢的事啊,到今天我才明白母亲的快乐,不过只是儿女的一次陪伴,一点问候而已啊。大爱不言,对比母亲的胸怀,我深深地愧疚了。

夕阳已远,暮色渐至,人们渐渐地都回去了,桑林又恢复了平静,隐入了愈来愈浓的黑暗中去。但是我知道它在这里,时光流转,冷清与喧闹,永远不会改变,一如母亲无言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