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梭锅坝水库

大关寿山甘海梭锅坝水库，于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我曾在寿山甘海教过书，所以建库前的地形地貌还依稀记得，但对于后来的变化却知之甚少。车缘山攀爬而上时，我正沉浸在回想的记忆中。车翻过最后一个小山口，便见道道山脊渐次降低，向硕大的圆心聚拢，那就是水域所在了。山脊之间的沟壑里，有条条小溪玉带般缓缓流动。公路两边树林茂密，间或有弯曲的小路通向密林深处，青松碧草竞相扑入眼帘，风声舒缓悠扬，水声轻柔飘缈，融合着在耳边萦绕回荡，更觉幽深静美。

欣赏梭锅坝美景的最好处所，应是水库堤坝之上。在堤坝上放眼望去，一库碧波，水光潋滟，浪波清清。晴空云白天清，清辉如画；水面碧浪千重，绿叶浮光。有微微轻风，催涛鼓浪，圈圈涟漪交错重叠，无声涌动，直达库心。远处觅食的野鸟，回环翻飞，啁啾着比翼波面，瞪眼挥喙，寻觅啄食那些随波浮游的鱼虾虫蟥，偶有一得，便兴奋地振翅高飞，划出几道翠羽交映，抖落数声啁啾叠鸣。虽时值孟秋，此处却依旧山川明秀、草木华滋。淼淼一库烟波，飘飘数点翠羽，阳光、碧水、鸣鸟、清风，岸上枝丫绿翠，四围峰峦苍黛，让人倏忽而醉，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堤坝东面山岭，是国营林场的林区。记得山间有一座小平房，是林场了望所兼护林人的临时居所。了望所背峰面水，苍松翠柏一年环绕，野卉杂花四季绽放，夏有蜂蝶翩翩起舞，冬有鸟禽咕咕合鸣，景颇不俗。此时顺着连绵不绝的山势仰望上去，只见林叶间弥漫着蒙蒙雾翳，淡淡的霭岚流动漶散，枝叶影影绰绰，斑驳隐现，间或有鸟语声声，林涛阵阵，隐约入耳。

水库西北岸上，原本栽种有不少翠竹，现在存活的不很多，一丛丛的零乱着。但经过高林衬托和水雾泅濡，竿竿玉竹更见娟秀灵动，纤巧如天真未凿的妙龄佳人，丰腴似甜涩倦散的妩媚少妇，姿态各异却都秀美非凡。远处沟壑溪流之间，绿树成荫，房檐三五，隐在疏枝密叶间。偶有村民往来，牛羊游走，充满山野生趣。远听鸡犬鸣吠，近看竹木摇颤，便有清雅扑面而来。

西、南皆是连绵的群山，高岭之上群峰耸秀，浮云出岫；深壑之间松柏夹道，翠绿掩映。虽因山的遮挡看不见，但记忆告诉我，西南角隅石峰上有一挂飞瀑，如玉带般垂入水库，隆隆水声经年不绝，颇为壮观。我曾在那里凝视水心云影、草际烟光，聆听石上泉声、林间松韵。

在临近水面的斜坡上，绿草如茵，处处铺展着野草的绿色，处处洋溢着泥土的芬芳。同伴们或立或坐或躺，满眼碧水青山，遍地绿草柔软。在自然场景中，人会显得更加生动形象起来。女人更是如月衬以光晕，如水流动觳纹，想是凝聚了天地的灵气与光彩，纤细的腰肢婀娜的身段，也就有了特别的清秀和灵动。

坝基的临水一面是石头砌成的斜面，散发着灰白的光泽。背面是人工种植的草皮，绿荫满覆，呈缓坡状。水流从坝基底部管道汩汩而出，先散而成潭，再聚而成溪，顺着山势的起伏，曲曲折折地逶迤而去。看着库中碧水的宁静，库外流水的喧嚣，才觉对水的理解过于肤浅。作为生命之源的水，冬凝而成冰，夏化而为气，夜结露珠，晨飘雾霭，晴蒸祥瑞，阴披霓裳，舒缓成溪则低吟浅唱，陡峭为瀑便振声高歌；深而成潭则韬光养晦，浅而为凼也晶莹清澈。形态万千而善意如一，上善若水！

难抵库中碧水充满质感的诱惑，我和同伴们相继跃入水中，来了一次畅游。诚然，与江海比较，梭锅坝水库显然不够宏大。但正如老话所说：“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身心俱已得到洗涤得以放松，夫复何求？

游走于无边美景之间，无端想起了南宋张孝祥的西江月：“满载一船秋色，平铺十里湖光。波神留我看斜阳，放起鳞鳞细浪。明日风回更好，今宵露宿何妨？水晶宫里奏霓裳，准拟岳阳楼上”。此词是他行船遇风受阻而作，写来却不见半分懊恼和沮丧，似乎悟透生命真谛而超然了。其实人是没那么容易超然的，其题在江苏溧阳县三塔寺寒光亭柱上的另一首就大为不同：“问讯湖边春色，重来又是三年。东风吹我过湖船，杨柳丝丝拂面。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寒光亭下水连天，飞起沙鸥一片”。此心到处悠然，他悠然了么？

澄澄一库碧水，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白居易琵琶述怀的浔阳江，严子陵隐居垂钓的富春江，杜甫乱世观鱼的芙蓉溪，张继失眠姑苏的古运河。那碧波荡漾之下，那水草拂摇之间，或许真有杜十娘的百宝箱，李太白的酒葫芦？面对无边美景，应如箴言般沉重，还是该像隽语般轻松？

深藏深山的梭锅坝，知之者甚少也颇为正常。庐山因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而更加雄奇瑰丽，势不可挡；泰山因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而愈发高峻雄伟，大气磅礴；洞庭湖因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更加水天一色，风月无边；建德江因孟浩然“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而愈发清新明朗、闲雅静谧。难怪郁达夫会有“江山也要文人捧”的感叹。那么，这“山光峦色相旖旎，水烟云影共徘徊；蛾眉但为知音舒，丹蔻不因流年改”的梭锅坝水库，何时才能遇到堪为知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