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那么伤

幻得幻失 散文 爱情滋味 2008-08-29 11:51 责任编辑:紫逸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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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开国大将军的儿子突然病了,气如游丝,性命堪忧,然,京城名医却均是束手无策。

野和尚说,将军在开国之际,杀戮太多,罪孽深重,现殃及子孙,唯有转世福星坐镇方能保府上命脉。

浓妆艳抹、言行夸张的媒婆来了,一阵风风火火之后,笑盈盈地说:“明天啊,大将军回亲自登门提亲的。”

桃叶在心里闷了一下:就那么回事,将军的儿子病了,她去救命。她放下帘子,转身去了后园。圆里有一株桃树,干绉绉的树枝在春雨无声润泽下,慢慢地舒展、舒展、舒展,似乎在下一秒就要花满枝头,香溢人间。

一棵桃树,开花结果的寿限也就十几年吧!那年头满树找桃吃的小姑娘转眼也十六了,桃树不结果已有好几年,但每年的花照开不误,且是一年比一年娇艳,一年比一年抢眼,一年比一年咄咄逼人!

桃叶浮浮的想着突然笑了。红得如同胭脂般的花苞立在枝头,骄傲也羞怯!

翌日,大将军和大群的仆人,还有比仆人更多的聘礼塞满了小小的厅堂。

“小儿身体不适,未能前来拜访,大为失礼,望亲家见谅。”

眼神坚毅,面色却憔悴,一双习武之人的手,粗糙、遒劲。理所当然地坐在堂上的上座,桃叶的爹娘卑躬屈膝地立在对面。

桃叶的父亲是私塾先生,虽不同于一般野民乡夫,也还是穷苦百姓,这么大场面也是第一次碰上。

桃叶依旧侧身站在帘子后,静静注视堂上的一举一动。她没有更多的想法,私塾先生的女儿还能期盼怎样的一桩婚事呢?若用门当户对来讲,再好,也不过于地主乡绅,屠夫、樵夫、渔夫、农夫其实亦不为过。想的不过是衣食无忧。而如今,攀上将军府,豪门世家,名门望族,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哪怕先天是新娘隔天变寡妇。

2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

三月初十,宜嫁娶。

震天锣鼓,八抬大轿,喜服凤冠,出嫁了。坐在软轿里,桃叶突然听见歌声远远近近地传来:桃之夭夭……一下子想起了后园的那棵老桃树,那立在枝头如胭脂般的花苞。她想:但愿,但愿吧!

轿帘被掀起。透过红喜帕,能够模糊看清对面这男子:脸色苍白,眼神有利,额头饱满,鼻梁笔挺。是因为生病吗?他的唇看起来异样的单薄。世人都说唇薄的男子都是薄情之人,不知有没有例外。如果不是重病,他应是个意气风发,前程似锦,多少名媛闺秀看好的得意后生吧!只是可惜了,一个生辰八字敌过万千:美貌,门第,财势,学识,性情……

还是把手放在了他的手心,由他牵着进了大门。只是在那一刹那,桃叶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安静极了,那些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都渐渐远了,脚底像是抹了云一样,整个儿飘忽起来,什么也无法感知,却有他的手,他的手指很修长,手心有茧但不烙人,轻轻软软的,如同握着自己的另一只手,没有陌生。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即使隔着红喜帕,依然能强烈地感受到夫人的美,美得让所有新娘嫉妒。意外地桃叶发现她的眼角有泪花,不多,但足够被看见。桃叶无暇多想,只是他的一声叹息,不响不重,却沉沉地压住了她的呼吸。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下人们都离开了,桃叶坐在洞房里,绷紧的弦这才稍稍缓和。她开始一遍遍回想:父母送她上轿,轿上她听到歌声,然后,轿帘被掀起,他向她伸手……接下来的,就那么不真切起来,似乎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一个人完成了拜堂成亲。

烛光摇曳不定,不安定得犹如某种心情。红色的烛水不停的滚落、滚落,如血如泪。

门开了,他被扶了进来,下人们走出去把门关上,他缓缓地走向她……即使对这场婚事看得淡然,然而到此刻,桃叶的心还是无法克制的跳的很快,她甚至无法抬头。

喜帕像是一抹桃花被拂开,清风和着阳光抚在发梢,她虔诚地用双手碰捧着此生的恩泽……

这个身着红喜袍,眼神却依旧游离的男子,就是我命中的良人,就是要我救命的人?桃叶莫名的笑了,不知悲喜。原来自己还是在乎,修行不够啊,无法做到处乱不井,泰然处之。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百世修行,换来的不过是漫漫长夜。

3

将军府有一个取名为长乐的桃园。一条白缎的流水绕者棵棵桃树百转千回,阳春三月,桃花吐妍,花瓣纷纷扬扬地洒了整个水面。“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桃叶想布置这长乐园的定是个有心人!

每天桃叶都回上长乐园折几枝最美的桃花,插在青白的花瓶里。好花堪折直须折,怕的是空守枝头。

然后做女红,刺在锦上的都是活灵活现的桃花,一朵朵,一团团。

桃叶还用花瓣做桃花糕、桃花酥。

诗说“人面桃花相映红”,她只偏爱这一句,不去想什么前尘往事、此去经年,什么事因事果,只想把花用到极至。

而他,一天之中,许多时候都不得不躺在床上。他的话不多,说也只是些客套话,亦如将军和夫人,待她始终是客气,客气得不象是待媳妇,而是一味药。好在桃叶生性淡漠,疏于热闹,日子到也安生,是药,她也没有什么不满。

或许她真的是他命中的福星吧!不久,他已能立身于桃树下。目光久久地张望着固定的方向,越过她的发髻,越过千万多桃花,越过一道道高高低低的门墙,然后悄然落下。

他说:“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对青梅竹马,他们相亲相爱。女子很美,美得连当时的皇帝都为之倾倒。没有办法啊,他是皇帝,多少人的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女子被迫入宫,因为不是心甘情愿,到底还是冒犯了皇帝。皇帝为了惩罚她,竟把她赐给了男子的父亲,让她做男子的后娘,让她痛苦……”

他没有说下去。桃叶再怎么装平静,内心还是一阵翻腾。曾经桃叶想,每一个女儿都是一朵粉嫩的桃花,哪怕是那个叫桃叶的女儿也是。吐苞,绽放,结果,一生就圆满了。可是站在这长乐园里,站在一树一树的桃花下,站在他的身后,她想即使自己是,也是开在娘家后园那棵老桃树上的一朵,绽是绽放了,却没有欣赏的人,再多的圆满,到底是意难平。

她问“男子为何不带她走?”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的苦涩。桃叶心顿时凉了,她不知道心凉是为谁,为她还是他,或是为自己。“既贪生,何贪爱?!”说完后,桃叶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他,亦或是给自己,“即使懂得,我也不会帮忙,因为,因为我是妻子。”然后转身离开。那天之后,桃叶不在上长乐园。

4

桃叶也算尽职尽责,他康复的差不多了。桃叶隐约感到有什么要发生了,再难挡阻。他开始夜不归宿,开始是偶尔,后来就经常了。桃叶看在眼里,只是她不说。他心里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名誉、前程、性命或是爱情。取舍不了,只有逃避。桃叶知道自己的分量,而她亦不贪求。只是寻花问柳之事,将军很生气,本是刚正之人,愈是难以容忍,可是,这个气呼呼的老人,只能语重心长地告戒桃叶:“嫁为人妻,就要知晓相夫教子。”听着这句,桃叶心了一发不可收拾地泛酸,何尝不想可谁给他机会!她只是一味药,救他的命,仅此而已。

他回来了,醉醺醺的一身酒味,可是他朝她笑,眼神清澈,桃叶恍神了。

夜里,桃叶愈发不安:还有什么事,真正无法阻挡的。他也感应到了吧!此时,他呼吸紊乱,好看的眉拧在一起,他在喊:桃花、桃花。

桃叶披了衣裳,轻轻打开门。如水如霜的月光铺了一地。世人常想月长圆,花长好,人长久,岂知是最奢侈的期盼。

是把她牵引至此?是清明的月光吗?月下流波轻漾,熠熠生辉。那,还有呢?月下的桃花呢?月圆无缺,花,也应是好好的吧!有谁在叹息,为谁而叹呢?桃叶有些恍惚,有些伤感,泪,不知何时,已化为草尖上晶莹的露珠。

月光班驳地印在夫人脸上。这是“桃花面”吧,红妆翠眉。发髻放下来,不同于自己的散发,一丝不苟,丝丝顺滑。一朵桃花在左额与左耳之间绽放得流光异彩。风落片片花瓣,风起衣袂裙裾,说是桃花仙子恐怕也没人怀疑。衣冠整齐,绝非临时起意,走出床帐,走出门阁。

“很委屈吧!”

“还好。”

“既贪生,何贪爱……你真的不在乎吗?”

“礼教道德,儿女情长,都不是问题,问题只是他并不是个敢爱敢当之人。”

“是啊,我等不到了。我会让他自由。”

桃叶心里空洞洞的:是了。自己能阻挡吗,能吗?!凭什么呢?她说,谢谢。

之后是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像是溺水在月光里。

天际鱼白,蓦然发现桃叶正慢慢将桃花包围、淹没。

将军面有愠色,夫人视而不见,在跨出长乐园的那一刻,她回头,看绿肥红瘦轻喃:“花期到了,要谢了。”砸在桃叶心坎上,钝钝的痛。

回去后,桃叶就病了。大夫说是伤风,假以时日,便可恢复。

夫人也病了,也是伤风。

那些天,像是预料到什么,将军放行,他守着她,她却一直不肯睁眼看他。

桃叶守着空房,不喜不怨。她想起他的手,那是她最初的迷惘,其实,那天在长乐园听了故事以后,桃叶就不曾触碰过他的手,有心回避,她知道即使他不是敢爱敢当之人,他的手还是属于她,自己握上去只会发现只有自己。

她死了,大夫说是心力不足。她让他自由了。

府上上上下下都流着一股暗涌,只是用她的死来换取的释然,值,还是不值?

5

桃叶去了长乐园。桃花如雪一样扑面而来,一夜之间,桃花落尽。取名时,何曾料想到,人走园寂的悲凉。

桃叶一直故意忽略掉一些事情:每次见面时,她眉眼里的心事,临走时,她慌张地抬眼,回头的无奈,洒了一地的眼泪;长乐园里,她梨花带雨地偎在他怀……长乐园的每一棵树,都是他为她种的;她的小名就唤做桃花;他和她青梅竹马……

她一直在等,等他带她走,等到的却是他要娶妻成婚!她不死心,等他康复,等到的是他的逃避!枉费的还是痴情!私奔、浸猪笼、万人唾弃,她都会愿意,只是她不能自私!谁都可以,惟独她,不能。

一直认为,所有配角的出现都是为同一个目的,成全主角,无论悲喜。如今,桃叶糊涂了,这整场闹剧里,究竟是谁成全了谁。

气度非凡,不威而立。桃叶可以猜到这个站在花雪中的是谁。

“她痛苦过了。”

“就那么决然吗?”

“花期到了而已。”

“是朕害了她。”

“爱极生恨。不过说这些都没有用了。都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