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生日

2008年的七月，我的生日依然是一个人过。

就在前一天的晚上，我在网上聊天到凌晨三点。满身疲惫却不能入睡。双腿一直在发抖。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征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喝下一大杯牛奶，确认世界彻底剩下我一人，又跑去冰箱里拿了饮料和零食。我的冰箱常常被方便面与雪糕塞满。它们是我赖于生存的食物。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我会去超市购买蔬菜和肉类。然后一个人在厨房忙半天，做自己仅会的几道菜。安妮宝贝说，单身女人为自己做饭是一件苍凉的事情。这是一个单身的社会。女人总是在哀叹，没有一个专情又有钱的男人爱着她，掘地三尺，找不出一个可以爱的人。

父母长期不在身边。我爱的人从来不出现，爱我的人不在我身边。

在六月的第一天，我曾拒绝了一个男孩。他是澳大利亚人，白皮肤，干净，修长，健美，而且富有。但是当他捧着玫瑰在我面前。我觉得沮丧而不知所措。神经质地拒绝他的鲜花和表白。

然而我是喜欢他的。只是他可能不知道。后来他离开惠州回国了。我没有后悔。也没有觉得特别失落。一直我都这样坚定地维护着自己独身的状态。觉得这样才安全。

从来我都认为自己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我有固定的习惯。不肯随便更改。我的房间里，拥挤而整齐地放着电脑、书桌、报纸、CD、满满一橱柜的鞋子、衣服、图画，但我极少有自己的照片，不喜欢对过往有任何的回忆。阅读、写作、上网、画画、跳舞，这些是每天的生活。

偶尔出去吃饭，总是到相同的餐厅。吃相同的食物。我固执地喜欢水煮牛肉和蔬菜。这种感觉像爱一个人，爱就爱了，愿意一辈子追随。

没有人会在我生日的那天电话或者信息问候。因为没有人知道我的生日。包括母亲。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忘记二十多年前她的肚子刻骨铭心地痛的那一日。而父亲则更加不会。一如我也不会记得他们的生日—或许我们都是冷酷的人。

生日那天我刻意地早早起床。走路去很远的一个面包店买了新鲜的绿茶慕司和热咖啡。一边走一边吃。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乞丐在垃圾边寻找食物。阳光微弱地照耀着，茂密的大叶榕树每一片叶子都有浓重的绿意。那是一个诗一般的早晨。然而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没有人猜测到我过生日。这样想我不禁沮丧起来。咖啡因为摇晃溅出来，泼到皮肤上。粘粘的让我觉得难受。二十多年前我在一个黑暗窄小的空间里。而二十多年后，我完全成为了自己。与那个空间，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关系。

这是一种绝望的思考。这个时刻，任何一种灵感生出来，即便是苍凉得吓人，我依然是切切地喜欢。我总是安然于这种莫名其妙的心理活动。

最终没能把蛋糕吃完。把剩余的食物放在垃圾箱上，一个乞丐过来把它拿在手里。他满脸泥污。头发蓬乱。他吃得很欢快，也很专注。我眼睁睁看着他吃完把包装纸扔在路边，一踢一顿地走开。

忽然希望这一天也是他的生日。虽然他可能不会在乎。果真是他的生日，他也是比我幸福的。对于生活，他可以这样无畏。他可以不思考，可以不忧伤。他可以不在乎自己是谁。他愿意自己是任何人。他无所谓。

傍晚的时候，我跑到一个偏僻的酒吧。这是我心情好的时候常常来地方。靠着西湖，酒吧几乎被门外浓密的树木遮盖住，一个简陋的标志上写着“简单日子”。我爱极了这个名字，并一度把这里当成了我的第二个家。

进去，立刻被黑暗包围。像是走进了地狱，里面有一种声音在沸腾。但人是安静的，这个时候，我的内心比白天的任何一秒都安宁。找个角落坐下，破碎的音乐和酒精使我头疼难耐。听着不知道名的英文歌曲，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斟酌：。

Suddenly，sthhashappentome

／asIwashavingmycupoftea／

suddenlyIwasfeelingdepressed／

doyouknowyoumakecry

／doyouknowyoumakemedie

／andthethingthatgetstomeisyouwillneverreallysee……

伤痛绵绵不绝。

我看着不远处的舞女像蛇一样扭动细细的腰肢。她们年轻的身体在灯光下暴露无遗。我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渐渐地被淹没在这片喧闹里。没有人注意我。我在世界的另一端。

我仇恨却又不能戒掉对酒吧的这种情感。从里面出来，已经凌晨两点。踉踉跄跄地回去，几乎站立不稳。生日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心情一下子僵硬。风冷冷地吹着，穿透皮肤。

住所还很远。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动得厉害。

如果我有一所房子在附近。这个时候还有人在屋子里亮着灯等我回去，该有多么的好。敲开房门，他迎面而来，只轻轻悄悄一句：“回来拉。”这样的问候，就充满温情与欢喜。我看见饭桌上的汤还冒着热气，粉红色的玫瑰插在水瓶里。一切都是那么安稳。

但是我在街道上，凄凉的灯光下，有谁认识我，谁知道我想要什么？那个爱我的男人无踪无影。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时不时打断我的思绪。

那一刻我想，如果躺在路边安静地死去，应该是一个完满的结局。

回到住所，开门，依然荒凉。窗台上的插花还在开放，雪白的墙壁赤裸裸，冰箱里被不健康的食物塞满，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2008年的生日，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