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乐部纪事
也许生命中的珍贵的印迹就是如此当人们再次怀念的时候也期待着永远和重来!
煤矿俱乐部建在学校的下边,背依台地敞开的豁口,另一边黑黑的公路蜿蜒。除了电厂外,它是本地最高大宏伟的建筑了。
几十扇长窗边,卷裹着厚厚的发黑的杂色绒布分布在两侧,放映间在正门入口的二楼上。千百个铁木榫接的椅子向台前斜下去,斜下去。舞台一米多高,深红色、皱褶条条的金丝绒帘幕低垂。幕帘分几道,有纱、有别的颜色,背景是四角紧绷的白色宽银幕张挂的高墙。两侧有一米宽的台阶出入。
我去的时候,已是七十年代末了。所以没见过千人高喊口号的壮观,却看了不少电影、京戏、杂技和录像。因为娱乐贫乏的缘故,俱乐部里常常人满为患。但凡有热闹,家家闻风而动。没有座位的携了板凳,靠窗的过道里也常常站满了人。
且不说情节的好坏,单单是腾腾的烟气,咳嗽的声音,小孩的哭闹,肆无忌惮的轰笑,尖锐的口哨;就足以见证彼时的热闹。过后满地的烟头、瓜子壳,往往成了放映员体力劳动的延伸。好在不是天天都有。只有这个时候,原本散落在各处的人群膨胀了许多,也融洽了气氛。当然,生产动员会和年终结算发奖金时更热闹些。
俱乐部离我家很近,晚上上厕所或晚自习时都要经过它。
下雪的时候它蹲踞在那儿,白天顶盖处结满了长长短短的冰挂。天气晴朗的时候,清冷的月辉透过窗棂,长长的影子落上那些半明半的椅背,空旷之中仿佛有细微的声音传来。如果有风,檐头的滴水槽、豁了边的窗缝发出呜呜的锐响。而幕布黑黢黢地立着,一层一层,偶尔的晃动,让人疑心会走出什么似的。
有一次我和小伙伴大着胆子,从碎了玻璃的窗口处钻了进去。望着高处黑乎乎的放映室和那些个黑暗的角落,人象是掉进了巨大的陷阱里,每一声细微的动作都引起放大的回响。甚至觉得那个一身缟素甩着水袖的青衣,正哀怨地飘逸在舞台上。而帷幕后的黑暗化妆室的小门,门框抖动着——恐惧压灭了好奇,我们逃了出来。
后来,我和放映员熟悉之后,去了几趟楼上。他就住在向里开有窗口的放映室隔壁。敞开侧面带铁梯的门,光线涌进来,细小的埃尘在黑暗包裹的光柱里飞舞。脚下一排排座位齐整、肃穆。我不难想见当灯光亮起,人群走散之后他能感受到的冷寂和空旷。一个人守着偌大的一间屋宇,偌大一个空旷,偌大一片死寂,会想到什么呢?
我感到莫名的恐惧。煤矿里年年要发生的这样那样的塌方冒顶、瓦斯爆炸事故,澡堂里被血污了的池子;还有台地上建房时时时可见的骷髅、人骨。或许生人的热闹早已惊扰了他们的清净了?
我后来常想:当胶片烧断,灯光骤灭时,人们不约而同的嘘声、口哨,是对心灵的释放,抑或是不满的形象表达。还有那恋爱中的男女,在黑暗笼罩的时刻,是否敢借机大胆地握住那温柔的一端?而那激烈的枪炮,甜蜜的爱情故事,给山区的单调生活涂抹上了几丝浪漫,增添了几许热闹,几缕缤纷呢?
七八十年代的俱乐部,纷至沓来了诸多娱乐形式。用手劈砖,胸口碎大石和提出载重汽车压人的气功、杂技团。传统的京剧——鼓锣、唢呐、二胡的喧腾中,生旦净末丑轮番上演。白面长须的曹操,印着车轮的布旗,稚尾劲抖的霞冠,花哨的打斗,引起阵阵掌声,阵阵欢笑。
而后来风靡一时的香港录像更是把娱乐兴致推向高潮。那个年代还算稀罕的十几台彩电前围满了人。楚留香、小李飞刀之类的武侠人物在屏幕上神乎其技。会旋转的飞剑,曼妙的轻功,粗糙的场景转换,生硬的对白;着实让我们过了一把想象香港的瘾。我疑心那是玄幻小说的真正发端。
八十年代中期的严打,则给俱乐部加上了又一个功能。好些个玩劣青年,被强按着押在台下宣判后,送入监狱。门口的立柱上,贴满了触目惊心的各色标语。
电视普及后,俱乐部冷清了许多。人们习惯于在楼顶上转动着天线寻找总带着雪花的信号,习惯于家庭式的围观,也习惯了窄小屏幕带来的新鲜和多样。
俱乐部老去了。厚重的拱顶使它显得年迈,落满土的帏幕诉说着沧桑,台阶的裂缝里长出了草茎,涂绿的门窗漆色剥落。伴随它的,大概只有永远的空旷,幽深的黑暗,无言的坐椅,窗外的风和孩童偶尔探入的好奇目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