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胆瓶
文笔细腻,回忆情真,情缘深深,好文!
对陶瓷的最初印象,来源于儿时的记忆。
记忆中总有一个身穿花格子上衣,扎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踩着三条腿的圆凳,爬上黑漆漆的柜子,她的目标就是柜子上祖母那一对陪嫁的青花胆瓶,胆瓶和小姑娘的身高相差无几。那个小姑娘就是我,叫燕子。
童年生活中,从有记忆开始,最喜欢祖母的青花胆瓶。那色白透青的瓷釉上,素笔描绘的是一个花篮,篮内有花,篮上有缎带,整个瓷瓶就是两种颜色,白底青花。凝神这个花篮,总是幻想这篮一定是一位散花的仙女遗落之物,那对瓶是怎样修来的福气承载了仙女的物饰,看久了,真得好象出现一位披着蔓妙轻纱的九天仙女,手提花篮,踏着洁白的云浪袅娜而来。
这样的一对物什摆放在阴暗的屋子里,怎不引人注目?
五、六岁的我,常傻傻地看着胆瓶,呆呆地问:“这到底是谁的花篮?”
每次四叔都敷衍地告诉我:蓝采和的。
那时的我并不了解蓝采和是何许人也,中充满疑惑道:“烂菜货”的,这么美的花篮,主人竟然是这样一个烂名字,真真让我有了一些失望。”
失望之余,内心生出一种触摸它的渴望。于是一个午后,我悄悄爬上了高高的柜子,一步一步接近了梦中的宝瓶。说它是宝瓶一点也不为过,因为许多个日子,我曾默默地看到祖母把珍贵的金银簪子、祖父把他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的军功章都放在青花胆瓶中。那瓶中是全家所有的珍贵、辉煌,即便没装着任何东西,瓶中的空气也是透着神秘,充满着梦幻的魔力。
当稚嫩的小手第一次摸到青花胆瓶时,那时的我心中充满了对生活的满足,那冰凉细腻的触感,顺着手指、手掌的血脉,融进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我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拥抱着,一直以来的渴望和贪婪终于得以流泄。
被家人遗忘的我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青花胆瓶,满眼温情。
祖母走进来时,小小的我在高高的柜子上,手摸着青花瓷瓶,不知睡了有多久。祖母叫醒了我,只说一句:“燕子,小心点,别摔下来!”我抬头看着慈祥的祖母,感觉到那一个时刻我和祖母跨越了年龄的障碍,心灵竟是相通的,我们都挚爱这对青花胆瓶。
为了不让我上柜子,父亲把家中唯一的圆凳藏起来,但我偷偷把小板凳摞起来,就象是杂技演员一样,执着的爬上去,无论高兴或难过,都要去和胆瓶诉说。现在回想,好象也没有摔下来的记忆,大概那时虽然小,但有一点头脑是清楚的,就是如若真的摔坏了胳膊、腿,就连板凳也别想找着了。
一次祖母摸着我的头说:“燕子,你这么喜欢青花胆瓶,等你出嫁时,祖母送你做嫁妆可好?”我使劲地点点头。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快些长大,虽然我也不知道长大是什么概念,但我知道长大就可以出嫁,出嫁就有了青花胆瓶了。常常的,常常的瞑想,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出嫁呀!
祖母没等到我出嫁,就去世了。那对失去主人的青花胆瓶留在黑漆漆的柜子上,依然檀香冉冉,自顾自地美丽。那时我已经长大,知道当初是祖孙的戏言,我是真得带不走青花胆瓶。我忽然想到了李延年的诗句:“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祖母去世时间不长,我听父亲说青花胆瓶让三叔家的堂哥拿走了。”那一刻,我的心象玻璃一样碎了一地,无法收拾,我不敢回老家的老屋去,我不敢看那黑漆漆的柜子,不敢体会心被掏空的感觉。
一晃十年过去了,我和丈夫结了婚。布置新房时,没有刻意去买陶瓷装饰品。回家往书架、茶几、酒柜上摆放时却发现绝大部分竟然还是。有昭君出塞的瓷人像,那安然的神态,好像要洗濯你的心灵;有《渔歌唱晚》的立筒陶罐,让你陶醉在“夕阳何处去,黄昏是我家”的情境中;还有可爱的卡通陶制花瓶,把普通的“满天星”烘托出一种独特的味道……我知道尽管时间可以冲淡一切,青花胆瓶仍是我不了的情缘。
去年冬季,我随父母再次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无意中看到碗橱的最里层的角落里一个罐子,竟是一个粗制的青花瓷罐。依旧是青花胆瓶的色泽,不同的是罐上绘制了一个简拙的兰花,古朴又熟悉,记忆的闸门怦然打开,那是祖母的东西。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那些从祖母去世后,从青花胆瓶离开老屋后,所有绵延的创痛,都找到了出口。
那一刻,我心头多年的沉重,悄然卸去,欣然看见祖母在炊烟袅袅里,眼带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