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滩(二)
川江入夏是汛期,宛如冬季清澈一脉少女,迅即变成桀骜不训的壮汉,宽荡荡咆哮奔流,浑浊好似这壮汉晒黑的贲张肌肤。
江水一款肤色的孩儿们,虽然知道浪间潜伏无限阴险,但难以言喻的诱惑,忍不住就去放滩,
万物中最不可琢磨的是水,雪山下来的长江,把多少高山破成两半,多少坚石磨砺成沙,数也数不清!在最艰险的川江搏浪,似乎自找摧残,其实当步步涉离岸边,一下扑上湍急的江流,感觉却很不一样,扑入的,犹如母亲怀一样舒适。
想来因为江水托举千万吨巨轮跟玩似的,她怀里几个破顽童,抱着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有狗刨,有自由式,有蛙式,我们一群小胳膊撩起一团白浪向江心去。其实只要不逆流勇进,什么式游得都很轻松。
嬉闹惊起沙洲鹭鸟悠然而起,野鸭、鸳鸯三两只贴水面急速飞离。翻腾的回水、小旋涡、冲击礁石翻起的涌和崖壁拍回的细浪犹如伙伴不断的来打招呼。对扑腾,看来有讨厌也有喜欢。
一旦扑腾到流速最迅捷的中流,喜欢讨厌全不顾,一群就逆着流水一躺,把江水当睡床,你长我短的朝天讲述无尽的恶作剧。笑声从江流里的小喉咙,此起彼落在浪尖。
世界因快乐而停滞。可是一旦眼角贴着江面偷看岸边,我们在江流上的停滞,导致两岸的青山、鸡犬人家和无尽田园,飞速的向后流淌……
是人都愿意中流砥柱,我却愿意中流睡觉,难怪他们都有出息!
抗战时期,中国的民族功臣民生轮船,在我们那个年月,全改了“东方红”“红卫”等更造反的名字,他们烟波上远远来,从望远镜看见安睡江上的我们,就拉响汽笛唤“起床”。
你说川江虽然长,为什么却安不稳一张顽童的睡“床”?总有打扰!自然生气,自然不能放过他们。所以在水上呼漉一翻身,一群的游向这些江上破浪的大家伙。
一看有靠近的意图,这些大家伙只要航道允许,就会饶行规避,当然不是怕船壳被撞破,而是怕把顽童摁下船底,一旦靠近,就可以看见水手们手持扫帚怒目恭候,还有船机轰鸣中不绝的骂声。
也要看是什么船,如果是上水行宜宾的红卫二号这样的大客船,有时候速度快,我们的确撞不过它,就不好靠太近,尽量贴着它航道擦肩而过。
这样的大船推出来的浪,又高又规矩,我们游着,“哦哟”一声就被大浪拱上浪尖,又“哦哟”一声被摔入浪谷,一个接一个的安逸刺激得很!大家管这个叫乘浪,
如果是小些的拖船、或者驳船,逆水上来,看见我们意图,立即手忙脚乱把吊在船帮的绳子或者其它东西提上去,只要稍不留心,左右船帮就会被游水的顽童吊上,虽然航行中浪费动力微不足道,可弄得不好水流会把顽童扯下船底,让螺旋桨搅了。
一次吊上一条拖轮荡在水上靠帮用的旧轮胎,小身手借大船破浪的感觉爽透了,可是刚百十米,不幸被船上烧饭的伙夫瞧见,他骂声刚出口,我在水上哗的一声蹬离船帮,扑出去好几米,可唰的一声,伙夫一火铲炉灰扬过来。
这自然招致江浪中其他小坏蛋无比开心。
船上人讨厌我们顽童不知深浅,而我们却佩服他们得很。川江多峡,云遮雾罩气象无常,激流中处处险滩暗礁,跑船相当危险,巴人自古不惜命,这江上几千年就没有断过航。
在江边长大的,时常坐船,自然结识船上人,内心佩服,以为成天征服激流的他们本当自豪的,可一谈起有关话题,他们瞬间流露紧张小心神态,审慎着说出的每个字。一位跑船二副,被我急追问的没办法,叹了口气说:“吃水上饭的人,全靠大河给饭吃,不敢说狠话,大河那一天都可以把我们收了。”
考古发现,峡江万丈崖壁上的悬棺葬,有的棺是死者生前维生的独木舟,当然我们那个年代江上见不到,当时最小的船,是长六七尺,宽两三尺的“打渔船”,我们永远也不知道这些梭子一样的小船,来自于何处,将驶向何方,而他们永远都清楚,在什么季节,什么河段有什么鱼,可以用什么网或者什么钩把鱼弄上来。打鱼船上有的是夫妻,也有父子或者兄弟,一定有两个人,自然是一个人摇桨,一个人张网,不论春夏秋冬风雨浪急,一直劳作生活在这方寸船上。夜里捕鱼,江上是星星点点的渔火,白天收网,轻轻撸声传到岸上。虽然让人向往,可放滩的时候,最好不要靠近打渔船,你几个在滩上一狗刨,把鱼吓跑了,打渔郎不高兴,在船上恶狠狠的看着你,骂你收拾你!水下有他们的网,天上有飞来飞去的钩,靠近了用船桨拍几下你都受不了,况且他们在江上来往穿梭飞一样快,弄你就在眨眼间!所以不敢惹打渔的。
除了渔舟,纤夫拉的木船也不怎么敢去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