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臭儿
疯臭儿,是一个人的名字,女儿小的时候,她一闹,我就说:“别闹了,疯臭儿来了,再闹,让他把你抱走”。此言一出,立马奏效,女儿很害怕疯臭儿。
疯臭儿是我们那儿的一个“精神有毛病的人”,这样说他,因为他过着与正常不一样的日子。他住在村内临街的一间大约只能放开两张床的小破房子里,没有门窗,房子是用别人扔掉的砖头搭起来的,阳光很容易从砖与砖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所以,屋里也并不很暗。只是脏,他的屋子里是没有人乐意涉足的,也没有办法涉足,疯臭儿不知从哪儿捡来一些破布条、烂塑料袋儿,当成宝儿,堆放在屋子里,有一床高,连门口也堆了很大的一堆,俨然是在一座垃圾山上建了一间破房,炎寒酷暑,五冬立夏,疯臭儿就住在这里。
人们叫他疯臭儿,因为都以为他疯,很多时候,夜深人静了,便听到疯臭儿围绕整个村子大喊:“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人定胜天,你们这一帮子混蛋,那机井也没人管,你们他妈的都是干吗吃的”,也有时他会喊:“向雷锋学习,学习,学习,你们谁学了,你们就是欠斗。得让你们游街”。诸如此类,人们听的多啦,也就见怪不怪,只一句:“看,今天他又疯大了。”便依旧忙自己的活计。
人们说他臭,那是名副其实的,乱糟糟花相间的头发一直披到肩上,间或有树枝、草叶挂粘在上面,脸上、手上、身上黑乎乎的,从不洗头,也不洗澡的人,能不臭?
疯臭儿吃饭没有准确的时间,什么时间能捡拾来可吃的东西,就胡乱吃点,这情景大多是别人扔弃的烂苹果、烂梨、发霉的馒头、放馊了的稀饭,曾经有一次,我亲见疯臭儿门前生起了火,用几块砖头支起一口不知从哪捡来的已经掉了边铁锅(我敢肯定锅是捡的,因为疯臭儿从来不偷。),锅没有盖子,所以,锅里煮的东西一览无余,热腾腾的水里上下翻滚着黄灿灿的玉米粒儿,过往的人们向疯臭打趣:“怎么今儿自己做饭啦”,疯臭儿头也不抬,“刚从地里拾来两个棒子(我们这儿向来把玉米叫做棒子的)”,脸上挂着少有的满足,声音很少,似乎是回答,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语。
我因为不在老家居住,每年能见到疯臭儿的机会很少。可是就在昨天,疯臭儿竟然出现在了我们单位附近。
我们的单位距离老家有十多公里的路程,单位附近是一个集贸市场,我不知道疯臭儿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这十多公里路程他是怎么来的。
看到疯臭儿时,我刚吃过晚饭,正领着女儿散步,十多岁的女儿虽已懂事,但小时候留下的对疯臭儿超级畏惧的印象一直残留着,看到疯臭时让女儿倒是一惊,更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
疯臭儿当时正蜷坐在一个大树底下,翻拣着刚刚从市场里捡来的破烂水果,一个一个的翻看,仔仔细细的挑选,把实在不能吃的扔掉。
“天都黑了,快回家!”路过疯臭的身边,我用一种嗔怒的语气呵斥他。因为他是我的老乡,我想我不能不管他,不忍他流浪街头,可又因为他疯,所以我不能用正常人的语气对他,何况我自以为他不会认识我呢。
可是,接下来便令我惊讶了。
“我认识你”,疯臭儿只抬一抬头,便继续挑选他的水果,声音不大,便语气里分明含有一种温情。我以为他是胡乱说。便追问:“你知道我是哪儿的?”。疯臭儿不假思索地说:“你不是杏花村的吗,你们家人有一个是教师,有一个是大夫?”他分明指的是我的父亲和母亲。然后,看着我的女儿,又说:“小孩子,我就不认识了”
那一刻,我简直惊鄂了,眼泪倏地涌了出来。在异乡,我未曾谋过几次面的我自认为是个疯子的人却准确地认出了我,我为我刚才对他的不恭敬态度而难过和懊悔不已。
我摸索着,拿出五十元钱,递给疯臭儿,“别捡了,赶快回家吧,看天都黑了”,我强忍着自己的情绪,用自己都想象不到的温柔劝他。
疯臭儿有一点儿犹豫,但还是接了,把钱放到了最贴身儿的口袋里,喃喃道:“我这就走,捡完了就走。”
他没有客气,也没有说向我道谢的话,而我心里却感到无比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