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三轮车
从一件简单的出行工具折射出人生的艰辛,还有爱。
母亲的小三轮车已经骑了二十多年,修理过许多次,为了翻新,还喷过一回醒目的蓝色漆,现在,后喷上去的漆也脱落得面目全非了,露出更加苍老的旧貌来,锈迹斑驳,很是破旧了。尤其在日新月异的街道上,混淆在五花八门的车流中,越发显得乌突突的,不和谐地引人注目。而母亲只要出门,一时半刻也离不开它,买菜买米买药,带继父遛弯闲逛,偶尔串个门,这辆三轮车就是母亲的脚。当然它也是母亲的拐杖。母亲老了,身体更为胖硕,腹大如鼓,脚下不稳,磕磕绊绊地,走起来惊心动魄,让人揪心她会突然跌倒,借助那三个轮子的支撑,母亲的步履从容了许多。
这辆三轮车做过我们家下一代四个孩子的摇篮,只是小五出生后,母亲也病了,所以,只有她对这车略觉陌生,另外四个,都是在还没有车子高的时候,就已经把它骑得飞快了。从第一个外孙女开始,母亲由一个不太慈爱的母亲,迅速变身成为一个非常慈爱的外祖母,每天带着她的“花儿”们,忙碌地穿行在充实的辛劳中。最初是一个,后来孩子多了,最多时带着仨,像个小型幼儿园。母亲经常对我们抱怨她的辛苦,她的劳累,可哪个孩子要是不来,她会坐立不安,喋喋不休,直至骑上三轮车找上门去。现在孩子们长大了,陆续离开她,而母亲脸上的笑容,总是在见到她的孙辈时,立即闪烁出慈爱的母性光辉。
母亲的三轮车也做过小货车。那年我们心血来潮,买了个烤箱打月饼,月饼烤好了,销售成了大难题,谁也不肯上街去卖,修炼一下面皮上的虚荣。这东西偏又不能积压存放,这一来,妥协的只有母亲了,对于我们,母亲是最没办法又最有办法的人,自然而然成了我们不发薪水的义务货郎。远远地看着母亲蹬着三轮车,驮着满车的月饼,奔向熙攘的街头,我心头泛起酸涩的苦楚,再也闻不见月饼的甜香了。唉,儿女的母亲呐。
谁也没想到,这辆功勋卓著的三轮车曾经一度沉寂,几乎就被遗弃,还原成一堆废铁。前几年,母亲得了一场脑血栓,两次住进医院,有惊无险的,总算没有倒下。可是已经不能象患病前那样活动自如。眼睛本来就有一千多度的近视,经过这一场病,视力衰退得更加厉害。一米之外已不辨人五官。于是,三轮车也跟着退休了,锁进堆杂物的小屋里,悄无声息的被人遗忘了。母亲卸下驾驶员的职责,坐在继父电动三轮车的车斗里,支着遮阳罩,开始享受做一名乘客的快乐。老两口出门快捷了许多,赶集,钓鱼,小车一开,方便灵巧,很是惬意了两年。然而继父的身体也出了问题,癌症让他不得不放弃了一切需要体力的活动。母亲的三轮车于是重见天日,再出江湖,续写它老迈的辉煌。
每次我回老家,总会和母亲一起上街,这也许是母亲最快乐的时候。人老了,容貌衰颓,风华落尽,连未来也似不剩下什么,大概只有儿女是最可炫耀的。我坐在母亲三轮车后斗一侧的车帮上,不忍心就那么坐着,但我更不忍心不坐,和她拉开距离。我一只脚在地上一下下蹬着,帮她前行,赶上迎风或者路况不好,我就跳下来推车。母亲见我不骑自行车,是很开心的,她也许觉得自己还不太老,而女儿依然依赖于她,这让她精神焕发。遇见有人和她打招呼,也许还没辨认出是谁,她已经兴奋地回应了:二闺女回来了,我带她上街!对于她还能带我上街这件事,母亲很满足。如果母亲能一直骑车带着我上街的话,我会更加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