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栀子花开了

他和她是定的娃娃亲，那年他十岁，她五岁。他喜欢她，从她才一岁时。每次，他去她的家里，总会给她带好吃的。她喊他哥哥，他叫她妹妹。可能就在这样的称呼，使好多外人不知道他们早就定亲。他在等她长大，他说：等她十五岁时，就把她娶进门。他妈妈看着他说：这样早？他说：妈妈，我喜欢和她呆在一起。他妈妈笑了，他也笑了。在那样的年代里，能够和自己喜欢的女人一起生活是幸福的。他时常幻想着和她结婚时的情景，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起来。

很早，他就知道她喜欢栀子花。所以，他家的门前早就栽满了。他说：要等到她娶过来时，门口全是栀子花，他要在栀子花开的季节娶她，让她在一路的芬芳里走进他的生活。他看着她长大，她在不懂事的年纪已经知道了他意味着她的未来。尽管，他们还没有长大，可是彼此已经在彼此的心里扎了根。他说：等你十五岁我就娶你。她看着他笑了，说：你坏。他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她羞红了脸。在父母眼里，他们是最般配的一对，父母也在等着他们长大。

门前的栀子花都开了，很香很香。他让妈妈接来了她，他说：看，这都是你喜欢的栀子花，我等你做这儿的女主人。她还是笑，很甜的笑。她说：哥哥，我十四岁了。他说：明年春天，栀子花开的季节，我们就成亲，好吗？她害羞的点头，他把栀子花瓣撒了她一身。他轻轻的抱住她说：你是我的宝贝。她说：不别这样，你妈妈来了。他放下手说：真烦，走，我们摘栀子花去。他拉着她，把正开放的栀子花摘下，放进客厅的花瓶里。屋内马上一片栀子花香。

就两家都在商量他们结婚的事情时，抓壮丁的来了，把他抓走了。其实，他的家庭条件很好的，就是因为他晚上要去见她，在路上被抓走的。他走了，没有给所有人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走了。没有了消息，他们家人曾经找了好多的关系打听，可是他似乎一下就消失了。她听到这个消息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两天。眼泪流干了，她还在哭。哭什么，她不知道。他走了，她似乎一下感觉到了自己的日子怎么那样的难过？没有了他，快乐也一下没有了。妈妈说：孩子，你还小，一切都会过去的。她说：妈妈，他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哭了，她抱着妈妈哭。盼望的日子里还有希望，她真的希望哪一天他能够回来，回来和她成亲。她一直在想，和他成亲时穿什么衣服，给他送什么礼物。

他走了，栀子花又开了。她走到他的家门前，似乎又看到了他和她一起采花的情景。她采下了栀子花，依然放进了他们家客厅的花瓶，他的妈妈说：孩子，你还小，再找个人家。她说：他会回来的，会的。其实谁都知道，他们家找了好多的人，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去了台湾。在大家的心里都知道，他肯定不会回来了。可她相信他会回来。而且，她也开始种栀子花，在她们家门口。

她希望他回家时，能看到这样多的栀子花开。十年的等待，是那样的短，又那样的漫长。在妈妈的乞求声里，她决定嫁人，是妈妈托人给她物色的。要嫁人的前一天，她去了他的家里，她对他妈妈说：他肯定会回来的，妈妈你要相信，我一直在等他。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他的妈妈和她哭成一团。她在25岁时嫁人了，是为了她的父母。她把对他的爱留在了心里，把躯壳嫁人。走时，她带了几棵栀子花树。

婚后的日子，是痛苦的。丈夫酗酒，经常打她，而且还说：都要成亲的女人，命硬才把那人克走的。每次，丈夫打她时，她也不哭，越是不哭，丈夫越打，她想到了死。一想到死，她就回想到他，想到他，她就走到门口看枝子花，她对着栀子花说：栀子花，他什么时候回来？你都一年开一次花，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活不下去了。花枝在随风舞动，她的眼泪落到了花根上。日子的苦，她不想说，她始终认为他还会回来，还会回来看她。所以，她活着，接着她有了孩子，尽管，在那样的年代她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可是还是没有停止挨打。丈夫的打更频繁了，还说她是个祸水，从嫁给他后就没有好日子过。其实，丈夫的家一直一贫如洗，而他把一切都算到了她身上。

他的妈妈看到了她，她没有哭。而是丈夫看到后，又狠狠的打了她，还说：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不能和他家人来往。后来，他的父母死了，她去了，去后回来丈夫就打她，她习惯了，在心里，她一想到自己的他，就还觉得还有活得理由。

一晃45年过去了，一天，她因为早饭没有做好，又被丈夫打了。这天，她倒下了。下午，她的表姐来了，悄悄的跟她说：他回来，昨天回来的，到处在找你。她的眼泪一下流了下来，她说：早知道，我怎么都不会走这一步的。表姐说：他想见你。她说：算了，我都这样了，不见了。她不想让他看到现在的自己，她只想永远把她的好印象留在他心里。表姐说：他也结婚了，是和自己的女儿一起回来的，不要紧，我要你到我们家去，这样就免得有人说。她在表姐的搀扶下去了。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和他见面，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还没有走进，就看到了他，他站在表姐的门口，眼里满是泪水，他拉住了她的手说：你好吗？她哭了，说：好。他说：手臂怎么了？表姐说：她家的男人打的。他说：为什么？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他说：我当时被抓壮丁，后来被送到了台湾，那时我一直在想你，可是联系不上，我知道你在等我，可为了生存我还是结婚了。她说：早知道你能回来，我肯定不会心软，听妈妈的话嫁人的。他说：不。这时说什么都是多余，他给她准备了一大笔钱，她不要。他说：收下吧，我的余生就是为了找到你，现在我可以安心的走了。她说：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什么都不需要。她走了，走时说：你要保重，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你，我满足了。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送了一路。

回家的路上，正是栀子花开时，一路的花香，她看着看着，又想到了他。还没有走到门口，就听到了丈夫的骂声：还不做饭，又要挨打了。她看着这个家，儿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家，现在的丈夫就如同看管犯人一样对她。她一直等的他回来看她了，她知足了。她没有理丈夫的吵说：我活够了。丈夫还要打她，她说：打吧，我让你打。丈夫又用扫帚打了她，她笑了说：这下我更心安了。

就在栀子花开的夜晚，她喝下了一瓶安眠药。等到大家发现她时，她已经安详的走了。走时，她手中还握着栀子花。他来了，没有哭，而是把她手上的栀子花取下放进了他的手提袋里，走时，他给了她的儿子一大笔钱，他说：别忘了，栀子花开时，给你们的妈妈送上栀子花。他在离开她的家的那一刻哭了，他说：我会记住你的，如果真的人有来生，我一定等你。

栀子花还在开，栀子花的香味还在四处飘，当他再一次看着她家门口大片的栀子花树，眼泪又情不自禁的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