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太

马老太腾地一下子坐在小土炕上，“哼，尖尖个肚子，准生的是个丫头蛋子。让我去侍候月子，我胳膊疼。”她愤愤地对坐在炕沿上卷旱烟的六蔫儿哼道。她一蹁腿儿上了炕，拿过来笤帚疙瘩倒头便躺，索性啥也不干，养起身板来。

六蔫儿他喜滋滋地喂猪喂牛也喂饱自各儿，蔫了咕唧儿地套车接人去啦。

“冲啊！杀呀！”邻居家五岁的狗蛋儿端着他的木头枪跑了进来，惊醒了马老太。平日里这小子可算个稀有品种，在一帮丫头里他虎头虎脑最讨马老太的喜欢，看着狗蛋，她总是笑咪咪地在心里盘算着未来小孙孙的模样。今日不同了，狗蛋望着马老太唬着脸的凶样子，嘟起小嘴：“我妈说，婶子生的是小弟弟，你要是骂我……我就不告诉你。”

马老太睡意猛醒，在笸箩里抓出一把糖，光着脚丫子跳到地上，“给！孩儿哎，快告诉奶奶你妈是咋说的？”“是真地，我妈说是小弟，不是小妹，骗你我是驴儿……”马老太顾不上穿好鞋，趿拉着：“狗蛋他妈！看家望门儿哎……”她朝院子那边大喊着向乡卫生院跑去。

马老太迈进产室，一眼瞅见大儿子强子小时候用过的背带，靠窗户那张床上，她三步并两步奔到床前，床上婴儿睡得正香，她悄悄打开孩子的襁褓，嘿嘿，带把的，嘿嘿，真是个孙子哎！马老太心花怒放，咧开大嘴要喊强子，回头一看，哪有儿子儿媳的影？只见墙边那两床一男一女睡得死，不是大强他们。“哼，把我孙子撂这儿，他们跑哪去了？我先把孙子抱回去，这太危险看丢了孙子。”

马老太抱着她的宝贝孙子，大步流星往外走。“哎……先别走，给孩子登了记再抱回去。”穿白大褂的叫她，马老太嘴里应承着：“登些啥呀？”

“叫啥名？”

“马金花”

“哪天的？”

“六十六啦！”

“啊？”护士抬起眼睛，马老太快走没影了……

一只铁钳子似的大手，揪住她，随即耳边传来一声低吼：“六婶子!你咋偷我儿子？”

马老太浑身惊悚，仿佛中了霹雳……

她懵懵懂懂地把“孙子”还给人家，打医院出来，人像散了架子似地蹒跚在乡间的大道上……六月的蝉，叫得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