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山外

我的老家，在湖南一个边远的山村。唯一通向山外的只有一条傍着山峦狭窄的山路，崎岖、泥泞、险峻，还很悠远。我的父辈，就依靠着屋后沿着丘陵而犁下的层层梯田度过了大半辈子，甚至包括养育了我。

直到今天我还清晰地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每当山里炊烟袅袅的时候，我就会跑到屋前的枣树下，坐在稻草跺上向远处遥望。那一刻，我迫切地想知道：山外有些什么？可是无论我怎样努力睁大眼睛，看到的还只是连绵的山，一座连一座，没有尽头，直到夜幕降临，所有的山都隐没在夜色的暗淡中。

山里的日子就这样过着：在父辈们赤脚赶着老黄牛在田埂上走过，在我极其渴望有一天被人带到山外的愿望里，在堂屋那古老的木门“吱嘎”开合的瞬间，日复一日。转眼到了我该上小学的年纪，我还只会玩捏地上的泥巴，见到生人还会羞涩地躲到门后却又好奇地探出半个小脑瓜子。

我渴望有一天被人带走，去看看山外的世界。这一天悄无声息地来了，我要到乡镇里的小学读书了。这一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有大亮就开始和父亲出发了。山路真长，就这样蜿蜒着，蜿蜒着，一直到镇上。就这样，我第一次看到了镇上赶集时熙熙攘攘的人群，小摊小贩上五颜六色的衣服……就这样，我第一次认识了课本、铅笔，知道了“知识”这个名词。

从课本上，我了解到山外还有更大的城市，更美的地方。于是，我像一只初生的牛犊，疯狂地咀嚼着像草一样的精神食粮。那一年，我轻松地通过了县办中学选拔考试的录取分数线，成为整个乡镇三名考上县办中学中的一名。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亲坐在门槛上“叭嗒”的抽着烟，半晌叹息了一句：这孩子啊……而母亲却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火旺了起来，映红了她的脸。

我终于进县办中学读书了，那一刻我开始明白父亲那句叹息里饱含着的无奈，昂贵的学费能让父亲在田地里折腾大半辈子。我这山里的孩子要想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得付出比他们更多的艰辛。我永远是穿着最寒酸的学生，等同学们散去再去打食堂那份最便宜的饭菜……

那一年，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像一只报喜的燕子沿着悠远的山路一直飞，一直飞，飞到了我的手中。那天，我还像小时候一样在屋前枣树的稻草垛上眺望远方，除了山，还是山，云雾萦绕着山……从那以后，我离开了我的家乡，湖南一个落后的山村，去山外的世界寻找自己别样的出路。

大学毕业以后，我在城市里找了工作安顿下来。我终于看到了山外的世界：耸如云天的楼，宽敞平坦的路，来来往往的人……物欲横流的世界麻木了人们的灵魂。山外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在地铁的换乘中我渐渐麻木了自己的情绪，在拥挤的人群中我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离别多年以后，我开始怀念那儿时的家乡。当我穿着笔直的西装出现在村口的时候，竟发现有些格格不入了。山里很闭塞，这些年过去了，依然没有丝毫的改变。远处的山，还是一座连一座，没有尽头，安静、祥和。太阳落山，炊烟袅袅……

过些时日，我决计要走，离开这循规蹈矩的山村时，我偶然看到了堂屋门前的枣树下，表哥的孩子，用两手托着稚嫩的脸，像我小时候一样，希冀的遥望着山外的世界。尽管除了山，还是山。这个本该接受良好教育的孩子却因为家乡的闭塞而丧失了与城里孩子一样接受教育的平等机会。或许当同龄的城市孩子已经很熟练地运用计算机，很流利地说英语的时候，他们还在懵懵懂懂地玩着地上的泥巴。

那一刻，我毅然做了一个一生的决定：为了让山里的世界变得和山外一样的精彩，我选择了去村里的小学当一名贫寒的教师。我要告诉山村里所有的孩子：山外的世界很大，很精彩！但我们有朝一日要让山里的世界更繁荣。

带着这个决定我离开了山村，但我知道，我还会回来，并且在这山村里扎根下来，因为我有一个梦，一个绿色的梦，播种希望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