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什么来安慰你
拿什么来安慰您
您视网络为洪水猛兽，不准我靠近，我瞒着您偷偷上；您屡次叮咛冰冻食品伤胃绝不能沾，天气很热，我瞒着您偷偷尝；您认为社会鱼龙混杂，您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交友须慎，一定要带眼识人；您说我买书花的钱是一种浪费，看了，既不能填饱肚子又容易近视；您还告诉我，外面的世界风大雨大，不必要时尽量少远出，您可能不知道，您这样做等同扼杀了一个人浪迹天涯的浪漫梦想。
可见，您仍当我是一个孩子，需要时刻牵挂、照料。说的也是，我正直弱冠，胸无大志向；活得灰头灰脑，好上网，厌工作，终日抱着篮球东游西荡一副少不更事的样子，怎能不让您操心？
今天早上，您打电话给亚舅，样子激动得很，话说得大声。我被吵醒了，不敢有怨言。你絮叨了一大通，责怪亚舅不懂得照顾人，远在广东茂名的亚舅默不作声。我起了床。厨房里的高压锅滋滋响，冒着白烟。您讲完电话，气咻咻的坐在沙发上，我看见忧苦一点一点无情地爬上您的额头。
外婆现在怎么了？
她瘦了。昨天不断抽筋，吐了白沫，到今天还不能进食。您背着我，不让我看到您满面忧愁。您的声音有点沙哑。
从您口中得知外婆的身体状况似乎越来越槽糕，我立马清醒，顿觉心下黯然。
身体一向硬朗的外婆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忽然昏厥，送院后苏醒了过来。此后卧床不起，病因不明，身子渐渐衰弱，坐立、言语不能，连吃饭都是亲人一口一口喂。噩梦传来，您大惊失色，东借西借，筹够路费二话不说仓促奔上回家之路。见到女儿的喜悦以及您悉心照顾，外婆的身体好了许多，停止了抽搐，能细细声讲话，食欲也明显增加。你悬着心，终于落下。于是您又赶回了深圳，在这依然有一头使您操心的家。
您回来之后，瘦了，话少了，笑容少了，白发却多了。
经常看到你独在一旁通过电话与遥远的亲人嘘寒问暖，您的神情那么哀伤，我的神情那么落寞。您我，恐怕都隐隐觉得外婆……
您孱弱身躯还能承受生离死别的沉重悲恸么？望着您瘦小的背影，我想问。臃肿开朗的您什么时候开始不见了，此刻我眼前的您，是一个被苦累和忧伤压迫的老人。瘦骨嶙峋的背影好陌生。
三年前您在我面前声嘶力竭地哭喊的情景清晰如昨。
在一个平凡的日子，您接到老家的电话：外公病故了。这消息无疑是五雷轰顶，一记一记骤然而来，这么沉重这么残酷！您仿佛一下子老去，敛容落泪，趴在床上哭得死去活来！我头脑空白，眼眶竟是泪水漫溢。外公入殓时，您从拮据的生活经费里取了路钱带着满腹惆怅赶回老家，回到茂名车站时，你蓦地想起新建的房子尚未进宅〈庆贺入住新居〉不宜参加葬礼！您权衡再三，终决定原路返回！您没有参加自己父亲的葬礼，您便成了罪人，许多亲戚开始疏离和指责您，我也十分气愤大骂您糊涂，居然如此迷信偏执！
您受着丧父之痛，再次在我面前哭得捶胸顿足、死来活去！望着您伤心欲绝的样子，我同情您，心弦像串满了重重的哀伤，久久不能欢弹乐颤。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哭泣！
您转过身来，发觉我怔怔地望着您，你问：钱拿出来了没有？
没有。如果您现在要，我马上去印行取给您。
从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一点也不关心我！您的语气哀怨，透着失望和自怜。我无言以对，默默地躺回床上，远远地、睁大眼睛望你，睡意全无。对不起……
您缄口不语了，似乎不想和我说话。您的又背向我，手不安地摩擦着沙发上的贴纸。我的心被愧疚紧紧揪住了，像往上提，前所未有的痛！我腾地起身，拿了银行卡快步跑了出去。自动提款机前，插卡，输入密码，按了“100”，片刻过后屏幕显示余额不足取款！一向铺张浪费的我是忘了之前的大肆挥霍！我取出卡，在路边蹲了下来，茫然无助。您只是想要100元路费回家探望亲人，而我连这简简单单的愿望都无法满足您，我如何为人子女？我活得很失败，我恨自己，您知道吗？
我忐忑不安地回到家，颓唐地坐在您身边。
钱拿回来了？您问。
取不出，卡只剩下几十块了。我说得很小声，怕您责骂。您似乎也料到了，不惊讶不抱怨，只是默默看看我，然后又去弄贴纸。
您的心里已经藏着三年前自造的遗憾了，事到如今你还要独自去担当这巨大的悲痛么？您为什么总是沉默啊！我宁愿您骂我，打我，我也不要您不理我啊！您知道么？你这样，我的心很痛很痛。我知道您过得很苦，妹妹患了肝炎，弟弟考上大学，缺钱成了一个终日忧虑的问题，你劳劳碌碌、无怨无悔，加上外婆的身体时好时坏，你忙着家务，惦着娘亲，数月里欢容难展啊。上苍啊如果可以，让所有的责难和痛苦落在我身上吧，我年纪轻身子直，能挺得住，请不要再让多舛的命运压跨我可怜的母亲了！
妈……不要过于担心了，我打破沉默，试图安慰您。一切都会过去的！后面一句犹豫在心，因觉得不说较为妥当，就未说出来。
没事的，活了大半世，什么事也经历过了。您好像不想让我和家人担心，摆出轻松的表情：阳台的花要浇水了，不然晒干就糟啦。我欢快应着，跑去浇花。
您看到我似孩子那样蹦蹦跳跳，你笑了，暗黄的面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我瞬间觉得生活的美好，可立即怅然地发觉您笑时非常似年迈的外婆。是否天下间所有的女儿到了中年，在言行外表方面都有几分神似亲娘？我特想问您，想一想，便不吭声了。
从您眼里看得出，苦难是能教会一个人成长的。我不知道怎么样安慰您，只好在心里馨香祷祝世间上所有的母亲身体健康、心愿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