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娘

平原秋风 散文 挚爱亲情 2004-10-14 17:12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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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娘已年届古稀,大字不认识几个,用我叔叔的话说:就是一个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可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文化的家庭妇女,却赢得了家人和亲邻们的一致好评,被公认为好妻子好母亲。她的善良、温顺、贤惠和能干是出了名的,娘、婆二家没有不夸她的。这一点我也最有感受的,因为在晚辈中我是受她“恩惠”最多的一个。

婶娘出生在旧中国一个县城的小市民之家,兄弟姐妹八人,她是家中的老大。在那男尊女卑的年代,她根本没有机会上学读书,童年的她最大的任务就是带好弟弟妹妹,再者就是帮助父母亲做些家务,因此从小便具有了吃苦耐劳、忍辱负重的精神。解放了,县城进行了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家里已无以为生,全家人只好搬到了离县城十几里地的农村老家落了户。

时光如梭,光阴似箭,不知不觉中婶娘已经出落成当地有名的漂亮姑娘:浓眉大眼、面若桃花、樱桃小口一点点、一笑还露出俩酒窝,典型的传统美女。为此托媒登门求婚的人接连不断,可谁知婶娘不仅人长得漂亮,心气儿也高,非要找一个吃商品粮的工作人员不可。恰巧风华正茂、英俊潇洒的叔叔刚刚师范毕业就被分配到了当地的一所中学任教。一个偶然的机会,两人一见钟情,没费多少周折便建立了一个幸福的家。着实令当地的不少同龄人羡慕不已,婶娘的心里更象是喝了蜜一样,甜透了。

不知是时运不济,还是送子娘娘不愿光顾当年婶娘那并不富裕却幸福温馨的家,婚后几年竟没有怀上孩子,两家老人急得什么似的,。虽说已经解放了,可人们脑子中 的封建意识还相当严重,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怎么得了,害的婶娘不知流了多少泪,再者说了这不孕之事又不便张扬,又没得地方可看(不象现在,这种医院遍地都是),原来充满欢声笑语的小家变得愈来愈沉闷了。婶娘是个要强能干的女人,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可以排遣心中的不快,只有拼命的干活,无论在家里还是在生产队里,她也以此成了家里家外有名的好媳妇和生产能手。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忽然有一天,喜从天降,婶娘感觉自己好像是有喜了,莫名奇妙的生理和饮食上的变化令她兴奋不已,到医院一查,果然是真的,一块压在婶娘心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全家都沉浸在兴奋之中,尤其是婶娘,整日将笑容挂在脸上,口里还不停地哼着些不知名的小曲。满村的人也仿佛被她的喜气感染了,找她聊天拉呱的比平日里多了许多。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盼到了“生产”的那一天。嘿,一个大胖小子!这喜讯瞬间便传遍了整个小村子,家里人更是高兴的合不拢嘴,并开始忙碌着用传统的方式庆贺一番。正当大家为吃喜面忙里忙外即将准备就绪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小孩子不知患了什么怪病,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停止了呼吸,就这样一个可爱的小生灵没了。眼前的一切来得是那么突然,快得让人们的心情都来不及转换,日思夜盼的希望刹那间便破灭了。婶娘哭得是浑天黑地、肝肠寸断,悲伤的气氛同样传遍了全村,无人不说:苍天真是不公,为什么总是给善良的人儿做对。

“望见了海岸才溺死,就死得双倍凄惨;眼前有了食物却挨饿,会饿得十分焦烦;看到了敷伤的膏药,伤口更疼痛不堪;能宽慰悲哀的事物,使悲哀升到了极点。”英国戏剧大师莎士比亚简直象是看到了婶娘的不幸。撕心裂肺的丧子之痛,再度把婶娘逼上了生命崩溃的边缘,整日以泪洗面,悲哀真的升到了极点。

远在二百里外的兄嫂得知发生在弟弟家中的不幸,非常不安,他们怎能坐视不管?为了宽慰婶娘那颗破碎的心,一狠心把自己不到周岁的女儿送到了他们家,直到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就是我,从此我便有了两个疼爱我的爸爸妈妈。记忆中的叔叔婶子都是极其疼爱孩子的人,尤其是婶娘,她始终视我为掌上明珠,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上怕摔了,她把自己积蓄了多年的母爱一下子都倾注到了我身上。由于我出生在六十年代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母亲的奶水又不足,初到婶娘家的我显得特别瘦弱,而刚刚失去儿子的婶娘的奶水却好得出奇,本以为我会被她喂养得白白胖胖,也不会辜负哥哥嫂子的一片苦心。没想到当年的我竟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在她身边虽说一点也不认生,不哭也不闹,象是在自己母亲身边一样,遗憾的是她的奶水一口也不吃,这下可急坏他们。无奈的婶娘只好使出她浑身解数,为我做吃的,那时婴儿奶粉之类的用品根本没有,想买点子白糖都很难。婶娘便磨米粉做米糊,做水发面馍、擀鸡蛋面叶、蒸鸡蛋膏,总之凡是能做的她都做了,硬是把我一点点喂大。由于我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太好,经常生病,印象中每次都是婶娘背着我去看病(当时医院很少,叔叔又在离家几十里远的学校,几乎都是她一人照顾我)。记得有一次我突然发高烧,外面正下着大雪,雪大封了路,她背着我,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还差点掉到了路边的小沟;还有一回,我身上出满了水痘,背上还发了炎,无法躺着睡觉,婶娘就用双手捧着我睡;为了治好我的百日咳,叔叔婶娘带着我不知跑了多少家医院,后来终于用一个偏方治好了……婶娘就是这样,待我如己出,有时甚至超过自己的孩子,直到如今她对我的爱都不变。

婶娘不仅心地善良,而且还是村子里有名的巧媳妇,她有一双灵巧的手,她缝制的衣裳既可体又漂亮,村子里体面点的人都喜欢让她帮着裁剪或缝制衣服。虽说家境不怎么样,可她每年都要为我添置几套漂亮衣裳,有的是新的,有的则是用大人的旧衣物或碎布改制的,虽然没有当今市面上卖的款式新颖、色彩亮丽,却也十分抢眼。每年冬天的棉衣总是做得特别厚实,以致于每次回到父母出,妈妈都要给我的棉衣去掉一层棉花。婶娘的鞋子也做得极好,小时候我的鞋子全是她做的。她做的鞋子样子俊而且结实。无论是整布还是碎布,有色的、无色的,经她那么一调整、一搭配,一双双漂亮的小鞋总让我眼前一亮,而且几乎每双鞋子上都要绣上些小花,显得尤为别致,无论我走到那儿都有人夸奖我的鞋子,我感到自豪极了(现在我的家里还珍藏着婶娘做的一双绣花鞋)。

现在的我虽已步入不惑之年,在婶娘家生活的时间也不算长,可那却是我童年中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在婶娘处我享受了童年的欢乐和无忧无虑,同样当时的我也给婶娘带去了许多幸福。在我的心里她也是疼爱我的妈妈,他们那儿也是我最难忘 的家。后来我虽然离开了他们,可每年的寒假、暑假我都要去看望婶娘,而且每次回来都很不情愿,有时还要大哭一场。到那儿不通火车,汽车也很少,经常是叔叔骑自行车带我去。有一次当叔叔告诉我快到家的时候,我竟然兴奋地在车子上站了起来,脚一下子插到了车子的前轮子里,幸亏离医院不远,我得到了及时的抢救治疗,那年的暑假我便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像季节的飞逝一样,人生的哀乐也是变换不停的,在随后的几年里,婶娘又经历了几次痛彻心扉的丧子之哀(孩子要么保不住,要么出生后不久就夭折),在我离开后不久她又抱养了一个儿子,直到她三十几岁才生养了一个女儿。由于精神上受到的打击太多太大,叔叔和婶娘也相继病倒了,尤其是叔叔,一病就是近十年,长期需要打针吃药。坚强的婶娘拖着羸弱的身子,一边照顾着家,一边照顾着病中的叔叔,在经济上、精神上、身体上和心理上都承受了常人所不能承受的一切,无怨无悔的走过来了。现在的婶娘已是儿女双全,孩子们都很孝顺,也算是福寿两全了。

“荒寒凄凉的高原上景色萧瑟惨淡,完全不是画家和爱好风景的人所追求的那一种,但它却自成一种美——一种含有悲剧性的反面的美”。婶娘的几十年的人生路正如英国作家哈代所说的这样,充满了太多的悲哀和伤痛,但值得欣慰的是她终于战胜了生命中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轮回,谱写了自己悲壮的美丽人生。

现在的婶娘早已步入老年,她如今会有很多的 时间去回忆过去的日子。我真诚地祈望她老人家,能渐渐忘却自己那永远丢失了的东西,那颗受伤的心也将被充满爱的岁月抚平,并虔诚地祝她能在平静健康中走完自己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