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春风
近日,一股不知名的暖流悄然降临这座城市,给还沉浸在冰冷寒意中的人们,带来了丝丝暖意。我牵着母亲的手,一出门便明显感觉到春的气息。路边的街灯,泛着黄氲的光,仿佛壁炉中冉冉的篝火,把路面也染成柔柔的淡红色。没了凛冽的寒风,大街上遛弯的人也多了起来,三五成群,欣欣然地走着。人们再不用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几个四五岁的孩子也只穿了薄薄一层棉衣,踏着轮滑,欢声笑语地在便道上逐来逐去。
母亲执着地在我身边絮叨着她那些家长里短,说的也尽是些我不关心的小事,但只要到该回应的时候点头回说上两句,她就又会不厌其烦地说下去,其余的时间也尽可以去开自己的“小差”了,但母亲确能在这种“倾听”中得到她最大的快乐。其实,能和母亲这样饭后散步,在这两年里也没有几次,我们值班很勤,三两天便是一个夜班,每次值完班回来,母亲总会做上三两个我最喜欢吃的小菜,向过年一样,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父亲心脏不好,家务要靠母亲维持,妻子怀孕后,要她做的事就更多了。我说不行就雇个保姆吧,她却总是说笑着答应,可转脸就不认帐了,非说要等孩子出生后再说,也不知这话又要到何时才能兑现。
我挽着母亲的手,一齐说笑着走出僻静的胡同,又穿过一条车流如注的马路,才来到街心广场。广场上人迹寥寥,南侧半圆形看台环抱下的圆形塑胶跑道,是母亲经常光顾的地方,跑道中心粗壮的梧桐树下,几个中年人正在踢毽,他们围成一圈,毽子上下翻飞,仿佛风中舞动的精灵,吸引了不少眼球。跑道最外圈集中了十几个绕圈走步的人,他们大都年过半白,似乎追赶着什么似的,不约而同以自己的速度在跑道上行进。
母亲一进场就带我走起了圈。坦率地说,我并没觉得这种方式有何意趣,要不是陪母亲,我是断然不会踏上这条跑道的。然而,走上两圈,轻微感觉着鞋底与地面的摩擦以及身子的震动,心也跟着静了许多。头上星光点点,与人似近非近,又似远非远,耳畔不时回荡着孩子们嬉戏的笑声。看台后身,树木掩映下,露着两支街心公园的路灯,它们彼此平行的孤立着,之间的距离切近而又遥远,在苍茫的夜色中发着暗红的光,把周遭的景物也镀上一层淡黄。走圈的人们在跑道上仿佛钟表的表盘一般彼此交会,一位身着旧蓝尼袄的老人用蹒跚的步子在跑道外侧不停走着,俯着身子,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几圈过后,我耐不住寂寞,便留下母亲,信自沿看台的石阶向西,往街心公园走去。当我登上看台最高处的观光平台时,不禁被扑面而来的夜色所吸引。好一片夜色春风,湖水依傍着翠薇的远山,在灯光和星空的映衬下愈发怡然秀美,远山仿佛是跃出湖水的金鲤,摆弄着腰肢翩然伏越于水面,好像要张口吞咽穹幕上的繁星,又像是要腾越龙门坐化成龙,他矫健的身姿与湖中的倒影依偎在一起,交相辉映,泛出青红色的光。湖岸边每隔数米,便有一盏喷光园灯,绵延数百米,灿若星河,想是醉人的夜色惊动了上天,便引来无数繁星来河畔驻足歇脚,游赏把玩吧。真可谓是,清风春意拂金柳,湖光山色惹人怜啊!湖畔环山的甬道上,几对热恋中的情侣,正惬意绵绵,互诉衷肠,在这样一个春风沉醉的晚上,想必一切你侬我侬的爱意也都会随着良辰美景而定格为永恒。
沿着鹅卵石铺成的石阶,往下,穿过环山的甬道,就来到观水台,站在这里你会觉得山水近人,这夜色也与自己的本心贴得更近了。山上浮动的翠柏,漱漱作响,伴着悉倏的水声,漂过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仿佛是琴弦上舞动的音符,在晚风的指挥下,演奏着醉人的名曲。山脚下,与水面相接处,奇石嶙峋,在灯光的映照下五色斑斓,红得如娇阳火树,绿得如碧莲凝翠,蓝得如汪洋蔚波,白得如长空皓月,粉得似娇人笑颜,有的状如珊瑚,有的状如雄狮,有的状如蛟龙……真是千奇百态,美不可言。湖面上浮荡着醉人的气息,清风掠过,水面上闪跳着各色奇异的光,像是湖底铺满了各色水晶,又像是天上五色神石坠入湖中,近得好像触手可及,但伸手过去,才知是水中倒影……
夜色因春风而美丽,春风因夜色而多情。这和煦的春风温柔得象母亲的双手,悄然化育着万物,默默不求一丝回报。当我再次回到看台,俯身看去,虽一墙之隔,那边是醉人的夜色,而这边走圈的人仿佛是表上的指针,象是在提醒人们韶华易逝。
春花娇颜有时尽,秋月皎皎未常圆,世人皆知春花秋月的美丽,但却不知良辰美景更因易逝的流光而愈加可贵,将来或许有一天,我也会象那蹒跚老翁一样,走在这跑道上,旁边也许会有人相搀,或许也只有孤独一人,那时夜色春风依旧,而故人的身影却无处可寻。多年之后,不知这夜色还能否记起我和母亲,但我此时却只想极力让母亲记住今晚的夜色。
我收敛了思绪,款步踱到母亲身旁,拉拉她的领角,慢慢把她搂在怀里,沿着环山甬道,缓步向街心公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