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二)(组诗)
童年里绽开美妙的记忆,经不住的诗意,诗里行间处处芬芳。语言清新,富含生活底蕴,或像一阵诱人的风,拂过心头,温暖柔和;把记忆收割,以热爱与真挚,灌溉回味;也许无法停泊的心,追逐着深藏的回忆,脚步一步一步推进,慢慢融入诗人的诗中,还有诗外,呈现一种关于人生的蕴涵……
河流里的童年
能够被风带走,被树芽收集的童年
在河絮里仰视着下午蛰伏的阳光
青草把母亲的叮咛放进草根的暗处
笑声在呼唤不能抵达的地方盛开
蓝色的花、红色的花、黄色的花
都从母亲的嘴边溜进蜻蜓飞舞的弧线里
躲进河堤后石头下面的书包和衣物里
光溜溜的影子欢快地分割着水面
阳光从一个下午的企盼中全部滚落
潜进眼睛看不到的黑暗里,咕噜咕噜
远一点,更远一点……一只鱼的童年不过如此
区别是:屁股上抠出的白印印,以及
母亲手中的扫帚,和扫帚话语里举起的
周而复始的饭前教育……煤油灯将尽时
作业里爬行的星星和窗口吹来的夜风
还有一潭日夜萦回的翠绿的蛙鸣
——顺着树丫远望山顶的流岚
鸟儿早已飞过早晨、飞过学校的围墙
我的课桌上老师的目光藏不住羊肠小道
我的后脑勺上三狗子的约定仍在等待
下课铃声开放了河水中想象的水花
一头扎下去碰到柔软的河床,冒出水面
脸上还带着淤泥,口中喷出水
喷出河草的清香,露出白牙齿
露出月光下皮肤和夜水的亲密清凉
平躺着,随手抓起一把河芹菜
在口里嚼着,顺着水流,带走星星
带走一年里集中于一个季节洗浴的乐趣
——哪怕布鞋露出大拇指,哪怕冬天里
冰面上的行走带走所有刺骨的寒风
干硬的小路挡住村庄里母亲的等待
灶膛里的火,吐出青烟越过树梢,在催促
——水芹菜的冬季、苞谷糁拌红薯的冬季
——直至发白的小路走过后山,走过流岚
——我一身土制的新衣,告别了十几年的河流
记忆中的收割
一潮一潮的镰刀声远去
卷走风雨、日光、汗珠、霜雪
甚至午夜后牛马的呼吸
麦粒泊于梦的尽头
土壤之血、父亲眼睛里的血
给星光以酣梦般的祭祀
多少年了,蝉鸣
依然像镰刀一样收割着
满川麦茬吞吐出的阳光
白里泛黄……
注:该诗发表于2007年8月号《星星》诗刊(总第435期)
无法停泊
童年时那一朵浪花,追赶上
我40岁的犹豫,母亲在喊叫
粉红粉红的蝴蝶,也在喊叫
我停留在此刻……不经意间
被习惯了的夜,挑开皱纹
挑开内心里坑坑洼洼的往事
记忆中消失很久的声音,枫叶一样
穿过二十五六个春夏秋冬,沙哑着
飘转到我面前,叶面的虫眼
在发黄的叶面上,割断了纹路
割断了命运里顺山顺水的期待
蟋鸣的夜晚菊花开放如同同桌的嘴唇
窗格子上的红月亮摇动石榴树梢
二奶奶的谣曲唤醒老黄牛和小黄狗
母亲一如既往地纳着过冬的鞋底
妹妹又在梦中叫喊着舅舅家的小猫
时间再往前推进……哪怕饿上一早上
也要跟着妈妈去舅舅家过会
年年如此,舅舅肯定会趟过兰溪河
等着背我们过河,然后穿过大片稻田
穿过玉米地,走进桃花盛开的村庄
吃一碗长面,和表哥表姐们捉迷藏
那时候没有电话没有中巴也没有出租
只有树叶、萤火虫和可以滚动的钢环
鸡蛋糕是稀缺食品,糖果也不能多吃
土豆、豆腐、豆角和大白菜做的臊子
只有到过年过节才能吃饱干瘪的肚子
可那味道却胜过了五星饭店里的西餐
给孩子说这些时孩子难以理解
她没见过连她妈妈也没见过的奶奶
她是看动画片吃肯德基长大的孩子
她只知道爸爸没有上过幼儿园
到初中才开始学英语才开始背书包
不用上辅导班兴趣班也不用弹钢琴
——可能是我的言说方式过于浪漫
以至于这些被时间删去苦难的岁月
在孩子眼里都变成遥不可及的向往
只有童话里的公主和落难的王子才有幸遇到
——我能说什么呢?天空在静默
我的心在流淌……母亲的坟茔
在家乡的土地上替我守候着童年……
我皮肤上麦子的颜色,是在水库里游泳之后
躺在库坝上晒出来的,那里面当然有——
青草的滋味、喇叭花和狗尾巴花的滋味
最喜欢的麦子花至今依然盈满生活的全部内容
可是我在叙述这些的时候……不由自主——
将淡忘的苦涩收藏进语言看不见的角落
因此,无论我怎样啰嗦,四岁的女儿也理解不了
面粉是麦子,麦子是是从田地里种出来的!
不是从厨房或者超市里出来的!“老家”——
在孩子眼里仅仅只是我教育她时的一个口头禅!
看来,童年时的浪花……无法停泊到孩子的心里……
高泽言
2006年6月12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