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窥历史(组诗)
形象的文字,情感深沉,触摸滴血的历史,感悟战争、昏庸、贪欲、苦难……,思古论今,令人概叹。刻画生动,意象丰盈,诗意饱满,意境深刻。
管窥历史
战车从周天子命令的方向
碾压过去……
于是,刀XXXX剑戟上的血珠
都被大风吹进历史的边境
读一读
竟只是驾着车马的几行文字
然后就只剩下羞愧
藏在北方的城阙下
怨怪那杆龟蛇大旗
把自家的兄弟弄得惶恐不安
黍稷之花照常开放了几千年
大雪从来没有挡住车轮滚动的方向
我们看见——
刀剑被压在下面
姓氏被压在下面
最后,谁都没能矫枉历史的方向
所有的野心
跳来跳去
都跳进黄土之中
被蟋蟀、蚱蜢嘲笑、嬉戏……
没有夕阳的高度
没有日暮的余辉
分不出什么叫汉人
什么叫猃狁
什么叫西戎
所有的男俘与女俘
都顺利地返回家乡
在草木茂盛黄莺婉啭的黎明
阅读马车碾过的文字的虹霓
高泽言
2001年5月6日星期日
历史的绝症
战争是历史的绝症
又有几人能将它医治呢
于是,天下妻子的离愁
有了几千年来相同的标点
天下男人的恐惧
有了几千年来相同的标本
而这所有的一切
都只是历史的肥料
平静地腐殖进土壤
生出春夏秋冬的万物
不信?
你问一问山岗上那一棵杕杜树
她吞噬了多少妻子的离愁
才长得如此鲜艳
肥硕的果实挂满枝头
那是多少个丈夫的头颅
还有深秋的季节里
那茂盛的叶子
其实是丈夫们残损的血肉
于是
我不敢在土壤上行走
我怕走一步
踩着一个丈夫的头颅
抓一把
揪出一缕妻子的忧愁
稍不注意
就可能被溢出的血液
染红鞋底
我想驾着飞车
飞过历史的天空
却突然感觉手臂一麻
被历史的响箭射中
我无处躲藏
谁能治愈这种绝症呢?!
高泽言
2001年5月6日星期日
在线装的峡谷中祭祀古人的哀伤
翻开线装的史册
顺着悲伤的通道
我一下子滑进──谣言未熄的幽王时代
那时候的正月,流星赶赴一场民间的灾难
(正是周历的六月,夏历的四月)
夜雨没有微凉,天上却降起大霜
不知是那位史家的手,如此惯于窃香
竟然在这里揪起一把坠粉飘红的娇笑
使山河因此大病一场,看那肝肠里面
赫然全是沸沸扬扬的民怨
如同褒姒倾国倾城的发丝
如同幽王朝朝暮暮吻食的妇人之白
那白,一定是用三千年历史濯洗过的
否则,没有那么白(诱引得寒霜也来争宠)
而我,竟然不敢再翻下去
因为,每一个字里都有阴风劲射出来
犹如穷岫中泄出的冰云利箭
我的双目抵挡不住这些蜷曲的怨气
他们已在冰雪之谷里荷愤千年
不迟不早,历史崩危于这始浓而后淡的瞬间
我们就只能在线装的峡谷中祭祀古人的哀伤
犹如岁暮的晚云,不羁于往昔的记忆……
无论是食肉者还是藜藿之族,统统葬身于
九冥之境!还讲什么生不逢时,功溢史册
难道藉藉愁绪,真不敌褒姒一笑
泱泱奇辱,真不抵幽王弹指一翘
贤士们,犹在和乌鸦一起寻求昼夜的栖处
幽王没有俸禄,供养他们的杞人之忧,唉……
透过史书洄溯的墨河,我讶然看到一天朔风
吹向幽王圮废的宫室。原来这儿已没有春色
只有一袭白色的丝缯、一只终年号哭的红狐狸
一缕情思,密密如森林中的柴与薪
长了三千年,还是百姓谣言的形状
我费尽力气,也寻不到一棵参天大树
只有无边的狐狸式的昏昧,辨不清熟雌熟雄
唉,难道历史只是一些山高水长的谣言不成
唉,秋色已经萧条,后人必须弯着腰走路了
否则,一旦陌生于天之高远,陌生于地之厚实
你就可能又被毒蛇咬伤,却误以为是女人的胡须
化作蛇头蝎子尾!其实这道理很简单的
仁兄只要看一看窗外斜月的凄凉,就明白了一切
当然,这绝非那匹纵横于史册的铁马的呼啸……
无论你以田禾为诱饵,还是以宫室的飞檐为钓钩
你都休想抓住那匹践踏历史的铁马
须知明月是它的翅膀,海空是它的呼吸
我们无需远游,更无需追寻──
绳索就在百姓的心里,燃烧如千万年的野火
阴雨能奈之何?暴虐能奈之何?狐媚又能奈之何?
只能像鱼儿,无论水深水浅,游在水里
方不至于毙命!否则,历史的点点行行
都会像车辐一样,向外倒击三千里、三万里不止
即便美酒佳肴,觥筹往来,公道亦在百姓家的锅灶偏旁
谁又能蒙蔽历史呢?谁又能拦住民心所向呢?
我不为褒姒而羞,一位弱女子何罪之有?
罪在须眉扣动历史的那枚铁制的兽环
罪在苍古不绝的贪欲和淹淹不尽的狼子野心……
高泽言
2001年5月21日——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