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散地

又一次意识到此地不会是长久之所

尽管鸥鸟一只又一只从头顶飞过，黄昏

也还没有隐没远山。尽管是我由来的情愿

与谁都不关的来到这里：书上的故事要我

逐步爱着忠诚，青春是故事的开篇

于是，我直面歌颂，直面花儿一样

开在地面的幸福，尽管有些卑微、模糊

记得那年穿过寒冷而来的雪

白得这样的安静，这样的不讲道理——

明明是一座小小的岛屿，怎就如此之像

像一个茫茫生灵的浩瀚尘世

一切都那么近，一切都败露在陌生的夜晚

一切都集中得这样完全，连一颗星星

也没有落下

我常常这样想：我所遗忘掉的只是光亮

以外的部分，黑也是光亮的一种，不过

它还要更厚一些、重一些

我还是一座废墟低处，一件

或许还有一丁点与人的需要

有联系的物品

只是他们有意或无意的，没有将我带走

我心里明白得很，明白风吹过草坪的忧虑

明白自己早年的回答

明白多么轻盈的失去与此有关。我不轻易

说出的名字：舟山。我开始像围着树木的

雨水，用力占据午后的微蓝

片刻的得意，片刻的满足

我好想不这么尴尬地活着

不想烦恼地怀疑雁过留痕

我曾处心积虑在黄昏的沃土里丢下玉米粒

金黄的样子让生活感到温暖，也让美有了

好名声

我可以打开么，生活。我将身体

打点得这样简单，连最后的话也没有留下

这三年多来，这么多额外的浮华倾斜着

它们虚荣的预示，迟迟不肯尘埃落定

它们从我体内抽取的一部分坚硬还在扩散

可是我来不及练习了，生活逼近

责任在某个点上快速绽裂。世世归宗

万物归根

为人之子，活成母亲心存踏实的样子

是我从根本上要做到的。母亲说

没有哪一颗健康的谷子生长在野外，没有

在这里，我已无力倾诉。这些年

从我身边走过的人

有些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我动用最后的力量

试图在一条鱼的腹部找到大海深处的孤独

我知道，要是我一点一点向南走去

这个地方就会一点一点空掉，直到找不到

关于我的任何一切，包括妥协的青春

重复地提及时光

重复地摇晃遥不可及的爱与理想

我收集好相关宿命的一切，占卜下一个

远行。于是我从身体里，开始

还原本先的事物

好的、坏的，我无法用记忆容纳的那些

我用最醒目的位置，盛放昔日的种种

盛放飞翔的水滴撞击礁石的消息

我又一次大喊：舟山。你是离鱼类

最近的地方，离一切水生灵最近的地方

离人类文明史最近的地方

这几天，我老是梦见在雾里登船

除了一片整齐的水和往来的船，我就什么

也看不见了。我有些惶惶不安

我还没来得及去采集一些水产的名字呢——

比方说它们有的叫比目鱼、秋刀鱼、胭脂鱼

有的又叫梭子蟹、青蟹、蛙蟹

关公蟹、寄居蟹

我才知道啊，原来寄居蟹只是螃蟹的一种

据说它多生活在沙滩和海边的岩石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