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羊皮袄

每年冬天

阳光打开父亲皱褶的脸，打开他沉默已久的笑颜

他总要舒展一下改造地球而佝偻成一把老弓的脊背

叫母亲打开板箱，取出那件白板子羊皮袄

那件色泽洁白柔软，板质轻薄

羊毛从根到梢波浪形弯曲的羊皮袄

他颤抖着树皮一样的大手，轻轻抚摸它

像是抚摸婴儿的脸

抚摸他一生的骄傲

儿时的寒冬腊月

在西北的黄土高坡上

北方吹得门窗咯吱咯吱作响

父亲身披长至小腿的白茬羊皮袄

行走在风雪中，扬起牧鞭

驱赶羊群，驱赶北风

驱赶他为黄土高地默默无闻的奉献

驱赶年幼的我和姐姐对未来的期盼

进入正月

农村在门、窗和墙上，糊满大红大紫的彩色

在杀猪宰羊的笑声和冰天雪地的鞭炮声中

父亲身披他那件御寒封雪的羊皮袄

伴着古老秧歌，在苍劲而粗犷的吼声中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皮袄上

落在父亲的怀中，落在他手中的二胡上

琴弦里是低沉、悲凄和烈火一样的声音

他把心酸、汗水、雪花拉进刀子一样的弦上

弹进古老民族经久不息、执着追求的生命和爱里

父亲已迈过七十个春秋，迈入古稀之年

他的皱纹，就像二胡声里脚步一样蹒跚

他的血管，就像冬天里的梅枝一样蜿蜒

每年回家过年

父亲总要告诉我，让我将来一定要收藏好羊皮袄

我在默默中只是点头、应允

却无言

在我人生的风雨中，在孤独的时候

总想起父亲厚重的羊皮袄，让他把羊皮袄披在我身上

温暖我的心，坚固我的意志，护佑我度过人生的沧浪

父亲的岁月在黄土高坡的画上向前

我的路上，父亲的嘱托在无言祈盼

父亲的羊皮袄，就是我旅途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