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型——中国乡村社会之一瞥
文笔朴实,情意深重。以父亲的形象反映乡村社会之转型,娓娓述来,凸显思索!
父亲嘴里的城市远远不如乡村
可是五十岁以后的父亲
赖在城市里,久久不愿离开
于是,乡村在他的脑海里
成为一个炊烟飘荡的梦
六十岁以后的父亲
脸上密密麻麻地
渗透着乡村和城市的各种风景
他把铁路铺进土地
又把金黄的稻穗镶嵌进超市的货架上
回到乡村,他用都市的高贵
和儿时的同伴寒暄
有时候不经意间听到
几声三轮车不堪重负的吱扭声
这吱扭声里有城郊民房
狭小空间里的酣梦和呓语
街道上车流里的父亲
只不过是麦田里丰收之余的
一粒稗麦。六十岁的三轮车
零部件都老化了,依然
吭哧吭哧,吱吱扭扭
散落在街道两旁的
不仅有生锈的淡化到潜意识里的
落满尘土的犁和锄
还有母亲临终前放心不下的眼神
以及母亲坟头上茂盛的荒草
清明的纸灰飞扬
飞扬的纸灰携裹着酸辛的苦日子
以及大白菜一样无味的爱情
让父亲松了一口气
吐出了满口的荒芜的人生
母亲去世不到半年
父亲称心如意地领回一位年轻的阿姨
我们看到,父亲脸上的光泽
比成熟的玉米还要鲜亮
从此以后,父亲的嘴里
时常冒出油菜花的芳香
我们姊妹五个
心里塞满了黑心的棉絮一样
扑倒在母亲的坟头
任凭乌鸦,在坟头的树梢上
聒噪……
尔后,父亲到城里
过起潇洒的爱情生活
当兵的三弟,回到了部队
二弟和辍学的妹妹,出外去打工
我回到了学校,读研究生
最小的弟弟,一个人在家里念初中
自己做饭,自己洗衣
半生不熟的饭里
少年泪,天天碎
倒影着母亲,死不瞑目的眼睛
我读完硕士,读完了艰难
博士第一年,送小弟参军
第二年给二弟三弟娶了媳妇
妹妹出了嫁。毕业前夕,我成了家
父亲却一直杳无音讯
终于有一天,父亲有了消息
昏迷在医院里,那位阿姨却不见了踪影
姊妹五个,围在父亲病床前
心情异常复杂……一个月后
病愈出院的父亲,始终不说他生病的原因
我劝父亲回家,他不说话
三个月后,他又重新找了一位
比我大不了几岁的“阿姨”
油菜花重新飘香
玉米粒更加金黄
失落的家园,孤寂地告别炊烟
母亲坟头上一年一个清明
遥望着老家土屋里落满的灰尘
梦里,母亲在打扫着庭院
擦洗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家具
三弟一家,在西安做生意
二弟一家,住到了县城
小弟转为自愿兵
一年难得回来一次
妹妹做了母亲
姊妹们离得并不远
相互间却日渐少了走动
父亲发誓不再回家
常说:天太高,地太厚
儿女生来不顶球
十年了,父亲是生是死
我不得而知……
十年了,侄子外甥都长大了
老家里,冒着青苔的土屋
在一个雨天,塌了一角
高泽言
2006年1月19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