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故事

每次回老家，总能看见老大爷推着独轮车在屯子里捡废品。看见我们就把车停在我家门外，到屋里坐一会儿。也没什么话语，随便和孩子说几句话，抽支烟就又推起车子走了。有时候走了又回来，是到小卖店买了雪糕之类的给孩子们吃。我们说不让他破费，他就呵呵笑着说自己有钱。

老大爷是我父亲的堂哥，已经年过花甲了，胖胖的，红脸堂，总是笑呵呵的，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身上总是那件灰灰的打了补丁的衣服，几乎四季不变。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推着独轮车捡废品，捡多了就推到收购点去卖，然后给自己买烟卖酒买麻花。这些就是老大爷迄今为止的奢侈品。也几乎是他一生的追求。

老大爷很小就没了父亲，五奶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人长得憨厚，话语迟，村里人就当他心眼少，就有很多人捉弄他。他也不在意，呵呵地笑笑就过去了。不过我父亲说老大爷年轻的时候字写得很漂亮，漫画也画得很好。可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十里八村的都找不到合适的姑娘。那个时候虽然通讯不发达，可是人的话可是传的飞快，谁没有仨亲俩厚的，乡里乡亲谁不知道谁家呢？眼看着老大爷成了大龄青年，五奶很着急，到处托亲戚给说和，好歹有一家同意了。那个姑娘人长得很漂亮，大眼睛双眼皮的，就是腿稍微有一点问题。那时候大家都乐坏了，只要人家姑娘不嫌弃，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老大爷娶了一个全村最漂亮的媳妇，当年一定让许多人羡慕又嫉妒。他自己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结婚后也没让媳妇上生产队干过活，只要是能挣钱他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可是还是经常惹得媳妇夹着包袱往娘家跑，一跑了就得找家里有头有脸的亲戚去说和，他自己是万不能把媳妇接回来的。这成了那些嫉妒老大爷的人的笑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老大爷爱上了喝酒，而且每次都是拼命地喝。那时候只有红白喜事和造屋盖房什么的才能喝到酒。于是他同时也爱上了帮别人家干活，拿乡邻的话说，就是为了喝酒。后来他还杀猪，因为农村杀年猪的时候是一定要喝酒的，而且那样的活谁都不愿意干。据说他媳妇非常讨厌他喝酒，讨厌他没脸没皮地给人家干活杀猪，可是他仍旧乐此不疲。可能是为了惩罚他，他媳妇也就不再给他洗衣服了，五奶在的时候还好，后来五奶去世了，他也成了全村穿着最邋遢的人。

她有一双儿女，长相心气都随他们的母亲。自从五奶去世后，老大爷更经常喝醉，喝醉了就住在生产队。后来他又到生产队的油坊干活。那里离家大约一公里，他基本就住在那里。

那一年的夏天雨水特别大，三天两头下雨。有一天下了一场雷阵雨，那雨是我印象中最大的一场了。雨过天晴，整个街道都成了小河。正在我们趴在窗台上看水的时候，一个生产队放马的人慌慌张张跑到我们家，说老大爷正在南边的树林子里抱着一棵大树哭呢。父亲和大姑还有村子里正防水的人赶紧往南边跑。据后来大姑回来说，他们去的时候，老大爷还抱着大树哭呢，问他怎么在那里，他说喝多了，找不到家了，他说他想妈了，当时雷雨交加，他害怕，以为大树是妈呢。本来在场的人都觉得他好笑的，可是听了他的话，几乎都落泪了。

后来人们猜想，他那天是要到自己母亲的坟上去。

后来就有许多人和他开玩笑，说我找不到家了，怎么不抱大树叫妈了，老大爷还是憨憨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