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谷地里的父亲

乌江河 诗歌 现代诗歌 2011-09-27 12:16 责任编辑:诗人,在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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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自然流畅的言语,飘荡在浓郁的生活气息中,关于父亲的记忆,催人心伤,感人之深。

二十年前的春天

父亲从那块苞谷地里回来

满身还是苞谷苗破土的清香

又回到那块苞谷地里去了

这一走,带走了我的快乐

带来了我年年岁岁的思念

我曾站在老屋的门前,无数次呼喊

苞谷地里的父亲

握紧了锄头镰刀,虔诚无语

苞谷地里的父亲

他的听力已经丧失

他的视力已经丧失

他已经拒绝了儿子所有的声声呼喊

苞谷地里的苞谷已经拔节抽穗

我的父亲长成了一片苞谷林

父亲的房子是半圆形的

盖了一层又一层的茅草

春天一片葱绿,冬天一片荒凉

我的父亲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翻土,锄草,施肥,收获

里里外外,全凭一双长满老茧的手

一串串金黄的苞谷挂满了他的屋檐

一串串金黄的苞谷在风中摇晃

沟壑纵横的父亲乐得八面春风

他把一坛坛陈年苞谷老窖敞开

醉得漫山遍野鸟语花香

醉得门前的柿子树挂满了红灯笼

醉得家家户户的春联红了脸

他在新年的鞭炮声中

举杯祈祷:大家好!新年好

苞谷地里的父亲

一年四季关紧了门,一道天衣无缝的门

一道天衣无缝的门啊

谢绝了亲戚朋友的探访

每次我来到苞谷地

望穿双眼,愁肠欲断,泪如雨下

多想听一听他亲切的声音

多想看一看他慈祥的面容

多想他叼起烟斗再一次的训导

多想他高高的举起鞭子,轻轻的落下

多想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

看蓝蓝的乌江奔腾的乌江

然后,听他讲猴子捞月亮的故事

还是在他怀中做一个甜蜜的梦

多想啊……多想啊……

清水里出生的父亲

苦水里成长的父亲

五岁丧父的父亲

石夹沟的山山水水

找不到你种下一粒苞谷和稻谷的地方

叱咤的风,冰冷的雪

你学会了沉默和坚强

你学会了勤劳和勇敢

然而,那些吸血的苍蝇多么可怕

咬了你一年又一年,紧盯不放

在那个黑森森的岁月

在那些陌生的乡间小道

你是一种怎么样的跋涉

你憧憬着黑夜里的曙光

你呼唤着东方的太阳

好多年,好多年后

你才知道门前的这条江叫乌江

一条奔腾的河。一条咆哮如雷的河

河的彼岸的那座云雾缭绕的大山

就是根生长的地方

近在咫尺的游子,一次又一次呼唤

近在咫尺的游子,只能隔岸相望

近在咫尺的游子,只好把家乡叫故乡

梦中的家园已杂草丛生

梦中的茅屋已被秋风折破

梦中的亲人啊,一次又一次站在高山之巅

喊着你的乳名,喊着你的乳名

是我亲爱的母亲用爱洗涤你的伤口

是我亲爱的母亲用爱医治你的伤口

是我亲爱的母亲用爱扬起你生命的风帆

一路走来,你没有感到快乐

一路走来,你也没有感到忧伤

十八岁的岸边,油菜花烂漫了一个春天

一浪一浪的稻谷芬芳了九月

十八岁,你坐在岸边

蝉歌吱吱,蛙鼓呱呱,,鸟语声声

你已经由季节工变为别人的当家长年

那家财主看到了你的诚实和勤劳

将一湾稻田交给你,二一添作五

生活总算有了着落和希望

逢年过节还邀你三杯两盏

你感到一种温暖来自怜悯和真诚

乃至在后来的检举揭发批斗会上,你沉默不语

乃至人家用枪尖尖指着你,吼你骂你

说你是一个没被剥削够的人

一路走来,一路走来的父亲

《东方红》的旋律嘹亮迷人

土地改革,分田分地,大跃进,人民公社

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你生活的坚冰已经融化

你命运的苦舟已经靠岸

你获得了解放,你获得了自由

你有了种苞谷和稻谷的地方

你建起了自己的新房

有了自己歌声

有了自己的小鸟飞进飞出

这是人间的天堂,这是天堂的人间

你放牧着一路激情

乌江的山绿得好苍翠欲滴

乌江的水清得好波光如镜

父亲,我是你四十六岁那年的一茬苞谷

你把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放在这一季庄稼上

一次次的施肥,一次次的浇灌,一次次的锄草

每一次啊,你用尽了所有的积蓄

你不希望看到你的儿是一株不抽穗的苞谷

你要看到一串金黄的苞谷挂在你的屋檐下

这甜美的梦,激荡着你的朝朝暮暮

这甜美的梦,站成了你白发苍髯的等待

我是你的梦啊,父亲

父亲,我是你的梦啊

我曾经是多么的期盼成长

可是我又无能成长

你没有看到那一串金黄的苞谷

长跪在你的苞谷地里……我长歌当哭

举起你的锄头,铲除吧!父亲

父亲,亲爱的父亲

你的儿子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你的儿子就这样马马虎虎

离开了你营造的温暖的家园

在那些明媚的阳光下行走

诗歌的光芒抵达心灵深处

他想哭,他也想笑

他站在那些不能企及的高度上

横眉冷对

远方的路依旧漫长而迷人

父亲,你仿佛提着一盏马灯走在前面

就像你送我到山外读书一样

是你,给我力量

是你,给我热情

是你,给我安慰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父亲

我们的乡村已经旧貌变新颜

电灯、电话、青砖楼房、摩托车……

年年五谷丰登,岁岁六蓄兴旺

一派繁荣昌盛,一派和谐安宁

二十年,你相濡以沫的妻子已经九十岁了

她精神矍铄。每天

一碗米饭,一盅白酒,一杯热茶,看CCTV

然后,屈指细算孙子们放学的归期

二十年,你未曾蒙面的孙子菁菁和苗苗

一个南,一个北

一个大三,一个大二

二十年,你的孩子——我

在城市的屋檐下,寻找面包

也寻找诗歌

二十年,七千多个日日夜夜

歌泣已至,悲风日夜

我在思念上面纵横交错起伏跌宕

那飞翔的云雀带不去我的问候

我的诗歌开不开你沉重的门

我叩问过苍天,我叩问过大海

天涯何处可入梦

碧云天,黄叶地,夕阳外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病魂常似秋千索”

冬雷震震,夏雪雨

天地合,乃敢与父绝

苞谷地里的父亲

安息吧,静静的安息吧

青山为枕,大地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