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

母亲和故乡

夏季凌晨四点二十分

母亲眼角的鱼尾纹开始泛滥

父亲脚底的伤疤开始口渴

村里的小河已经干涸

村长说：麦子还在疯长着

夏季凌晨四点三十分

母亲开始念叨——

那时河边有座喜欢洗澡的小庙

和尚是一片长着锃亮脑袋的烧焦的柴禾

一个脸上泛光的女人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把和尚——拐跑了

破庙养大了她的最后一个孩子

却没能阻止他的离开

庙 空了

村里的傻子还在一个村一个村地流浪

村里的老人拄着拐杖在河边徘徊

青色的小鱼从远古徐徐游来

夏季凌晨四点四十分

母亲还在念叨——

为什么这个夏天只有风没有雨

没有人能告诉母亲

这是来古老天空的风

这是悠久的风

它如此悠久地吹着

吹皱了一条路

吹乱了一段梦

也吹散了母亲沉吟了一生的计划

夏季凌晨四点五十分

母亲依旧念叨——

门口 老枣树的腰弯喽

已经很多年没结枣子了

那一年的正月十五

我打着灯笼迷了路

黑夜里呼喊声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耳边回旋

我却沿着风慢慢走远

当漫天的雪压下来的时候

所有的往事涌上心头

这个时候

只有母亲还在坚持着

可是要是连母亲也不再坚持了呢？

夏季凌晨五点

母亲突然问：什么时候了？

她匆匆忙忙起身，来到了院子里

竟迫不及待地开始了新的一天

旅行和在黑夜

去年的夏天有一个火红的尾巴

清早醒来

我站在院子中央

手捧着落叶和阳光

静静地体验着季节——

春天我爬上树梢折柳条

夏天我追赶青色的影子

秋天我挥舞着风车奔跑

冬天我葬下一只不幸的鸟

我坐在老人的拐杖上

游弋在来自古老天空的风

阳光渐渐地散去

我摇动两条青色的鱼划向了更深处

黑夜在凌晨三点向后退

树和河流开始远离

树叶和脸变得模糊

突然间，我终于明白

我正在旅行，在黑夜

城市和村庄

城市紧紧依靠在村庄的怀里

村庄是吟咏着空洞的远方

城市张开了怀抱——接纳了各色的风

城市是精力旺盛的乞丐

城市不停地摇晃着——

它乘着夜色向村庄讨债来了

一层一层的楼房包围了湖里的夕阳

我们在阳光下的倒影里走出来又走进去

像青色的鱼生活在流着白色的水里

当太阳被遗忘了以后

只剩下一地的落叶还在私语着生命

空荡的夜里

你在城市的角落里游荡

望着漫天的星辰

回想着梦想的消逝

你止不住泪流满面

抚摸着晶莹的泪珠

聆听来自灵魂的威胁——

透过你的眼睛

给予了无限的扩大

你站在古老天空的风里

俯瞰一个城市的寂寞

望着远方枯黄的月亮

你又一次泪流满面

人与人

站在古老天空的风里

眼睛是瀑布

人与人在水里游荡

人与人之间臃肿不堪

人与人再也享受不到第一道阳光

人与人的头上有巨大的瀑布

这里不再有六月的风

不再有树叶沙沙作响

你流下了一滴泪

一滴泪砸向了瀑布的中心

涟漪一圈圈地向人与人蔓延

人与人却愈加地显得平淡

人与人都有孤独的时刻

在那一刻我们几乎相信——

对于世界的爱

我们只是负担

但有一刹那

我们仿佛已经溶入

当风和阳光远离了之后

面对着生活

人与人平静得如一个——漩涡

生与活

我们还在挣扎

在苦痛中挣扎

挣扎着为了多年后耻辱的回望

你是一个遗腹子

是谁把这辱骂光荣地载入了史册

当一切都已倦了的时候

历史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吝啬

我们却将同样的忧愁传给了孩子

于是 同样的忧愁走着同样的生命

宛若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