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花儿
这些天,我一直在翻箱倒柜地找着,总希望能找到它——一朵小小的墨花儿。早在几年前,母亲就把我的记忆统统塞进了一个大得能让我躺在里面的橱里。明知道这已是大海捞针,我却还在固执地找啊找,一小时,两小时,一天,两天,终于泄气了,像一盆水似地摊在了地上。
我望着天花板,雪白雪白的,却又觉得它离我如此遥远。我执起笔,想写些什么,但没有,那一点墨顺着笔头缓缓地,缓缓地落到了纸上,化开,化开,化开……
那是上三年级上半学期的期末考试前夕,说实话,我并不对关于学习的一切感兴趣,因而,我也并不关心它。虽说是期末考期前夕,可我却不把它当回事儿,仍然不知疲倦地疯玩,几乎天天和班中成绩最差,脸皮最厚的同学勾肩搭背,成绩再差也全当无所谓。老师们希望落空了,父母更是恨铁不成钢,所以人人都对我失望了,都说我西装料子做了擦桌布,除了我们的班主任顾中英--顾老师,仅还对我存有一丝好感与一线希望。
一个下午,是一个慵懒的下午,像刚喝完一杯浓牛奶,那种困意朦胧的感觉,我昏昏欲睡,夕阳正好斜照在课桌上,全班都处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我这才想起。我们在进行测试,我挺起腰,打了个哈欠,刚提笔想要写后边儿的作文,下课铃响了,老师果断地说道:“收卷!”照道理说,我应该感到着急。事实却恰恰相反,我不耐烦地手一摆,卷子被收走了,按常规说,我会懊恼悔恨,可我却将其抛之脑后,一下课,便腾云驾雾地离开了。
晚托班到了,顾老师一进教室便用严厉的眼光死盯着我,竟什么话也没说,从一大堆她带来的教案下抽出我那张近乎空白的试卷,先向大家展示了我的“杰作”,然后愤怒地将它撕得粉碎,接着向空中一抛,便像雪花般地“砸”落下来,狠狠地砸在我心上。再后来依然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向我走来,我感觉大事不妙,本能地向后退了退,老师一把举起我的桌子,猛地向后扔去,一声巨响过后,老师又将我椅子向后砸去,我本还想耍无赖,可谁知,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血涌了上来,我的脸通红通红,火烫火烫…….。
“就你这副样儿,天天跟个小混混似的,目中无人,你打算明天语文期末考试拿几分?看看你的考卷!多少题空着?!算了!烂泥扶不上墙!随你怎么样吧,我算是看错你何兴玮了……
总之老师训斥了很多,每一句都像鞭子般地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心上,我痛得麻木了,麻木了……
只记得老师后来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我给你一张新的考卷,做完再回家,反正我今天开会,七点才走,有的是时间。哼!”
窗外起风了,同学们都走光了,我仍像根木桩戳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仍是麻木。我缓缓扶起桌子,捡起撒落一地的书本和考卷,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经历顾老师那么严厉的批评,这种触目惊心,痛心疾首的感觉至今未能消去,我不敢再呆,收拾好书包,做贼似地瞅了瞅,瞄了瞄,确定没有人了,才敢往外走。
一路上,我顶着风向前走,我突然想到一个细节,老师在批评我时,眼眶也红了,我再一次地哭了,热泪从眼眶中涌了出来,不知老师是说真的,还是一时之气。
回到家,吃完饭,突然我在窗口隐约看到了一个人正在艰难地顶着风向前走,定睛一看,是顾老师!我的心悬了起来,知道“死神”马上要光临我们家了,啊!完了!
一开门,见是老师,父母便急切地问:“我儿子怎么样,又犯了什么错误呀?”
老师愣了一下,和我对望了一眼,我转过头去,并住呼吸,坐以待毙,我觉得,我像一个死刑犯,被押到刑场,随时等待行刑队开枪。
“嗯,何兴玮其实很聪明,很有灵性,对语言也很有天赋,要是多放些精力在学习上,成绩定会突飞猛进的。”
“啊….”我轻叹了一声,像一个被无罪释放或从轻处理,总之不用死的罪犯。
之后,老师竟逐道和我细细分析题目。蓦然问,又觉得老师是如此和蔼可亲,直到十点多,老师才离开,外面已下起了大雨,只一转眼,老师消失在茫茫雨帘中,自始至终,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那一晚,我睡得最熟,似乎万物都沉酣在一片寂静之中,就连雨儿,云儿都做起了它们的梦,那一晚仿佛又找回了真正的快乐。
第二天,阳光明媚。我舒展了身躯,全身上下,充满了活力。
一到学校,我就发现桌上有一张纸条,“对不起,何兴玮,昨天,可能我太凶了,请你原谅。今天期末语文大考,我对你很有信心,加油,你行的!你要告诉你自己,你的名字叫‘何兴玮’,而不叫‘差生’”。在那最后一个句号处有一朵墨花儿,正肆无忌惮地盛开着。我拿起笔,郑重地写下了“我会的”我仿佛又在晨曦中看到了顾老师那张和蔼,充满信任的脸微笑着。或许也不过是一个眼神,一句鼓励,可是它却激发出了我心底的力量,我反复地读着老师的话,不经意流露出了微笑,或许还有那一朵墨花儿罢!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竟想不出比承诺更重要,值得我去写在这张纸上的话,始终拿着钢笔,那一滴墨顺着笔头缓缓地,缓缓地落到纸上,化开,化开,化开……呵,又是一朵墨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