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缺的爱

雨敲梧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07-22 12:05 责任编辑:绮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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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惠生在七月,一个清朗的夏夜。

伴着哇哇的啼哭,她躺在母亲的怀里,粉嫩的小手脚扑腾着,她不明白缘何来到这个新奇的境地里。

天,格外的好。

月色透过窗棂的格子,依附在对面的墙体上,像规划齐整的棋田,闪耀着温柔的光。

微风,带着夜里特有的气息,从破的窗口飘进。

惠张开黑亮的眼睛,环视。

母亲正凝视着她。满目蕴着温情,微笑着。梳起的发髻上,银簪闪着点点的辉光。

那一年,母亲46岁。

2

惠天生丽质,很是聪颖。扎着两个歪扭扭的小辫子,总是像燕子般东屋西屋的飞个不停。由是,在这个大家庭里,很讨大家的喜爱。

饭后,聚在青砖老瓦的四合院里,母亲总要抱着她,给她讲一些她似懂非懂的故事,要么让那些比她大的多的堂哥堂姐哄着玩。

惠虽小,但辈分却大。在母亲这枝血脉分支里,她是母亲唯一的延续者。

在众多长者的呵护下,惠也便像夏日的荷,浸润着岁月的清雨,一径的成长起来。

3

当到了进学堂的年龄,惠也和别的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的走入学堂。

母亲总在作饭的间隙里,小跑步似的走到学堂的窗口,掂起脚向里张望。

惠脑瓜灵巧,很得先生的赏识。

那些珠算,诗词之类,难不过她的,每次得到先生的奖赏,她总要把它分享给母亲,从母亲那里得到芝麻饼或粘牙的棒糖,对她而言,那可是奢侈之物。母亲却也总满足着她的要求,从不让她受一丁点的委屈。

她也便执着的想,我的世界里只有母亲,就像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在她暖暖的阳光里,她快乐的像鹅黄的小鸭。

未经世事的她很知足。

4

惠的文章写的好,这在学堂是每个孩子都知道的。

先生每每在作文时,都要拿起惠的文章,仰起头来,抑扬顿挫的朗读,孩子们则坐在位子上听,当有洋洋洒洒精妙之笔,便不时回转头来,打量着惠。

惠此刻便腼腆起来,但心里却甜的心醉。

但也有让她为难的时候。

一日,先生在黑板书写一题目:我的父亲。

惠一时傻了眼,对文字娴熟的她,竟无从下笔。

回到家,她委屈的哭,眼泪像珠子似的落满了前襟。

别人都有爹,为什么我就没有?她问母亲。

这时刻,惠才发现自己的世界里总是缺少了什么,那个不容抹去的父亲。

母亲无语,片刻回话说道,你父亲早就死去了。

一个中午,屋里只有娘俩,却没有半句的话言,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响着。

老屋在惨淡的阳光里也静默。

5

由于住宿到了学校,每个学生须每星期打一捆柴交于学校,于是九岁的惠要到远离家20余里的石子坡拾柴。

天蒙蒙亮,母亲便做了早饭,吃罢饭,一大早把她送到村口。

母亲忙,况且,她是个小脚的女人,去不得的。

柴好找,但要把几十斤的柴草让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担回来,却很难。

当惠跌跌撞撞的走了几里山路时,她终于忍不住的哭了。

别家的孩子都有父亲来接,却惟独少了她自己。

空旷的山野里,只有惠的哭声回荡。

昏黄的煤油灯下,母亲擦拭着她红肿的肩,竟也不住的流下泪来。

她问母亲,别人都有父亲,为啥我就没有啊。

母亲握住她的手,幽幽的说,你父亲死了,以后你舅舅或许回来照看你的。

惠抬起头,望着母亲沧桑的老脸,不语。

6

在惠的懵懂影象里,她是有个表舅的。

记得一个凄冷的寒夜,豆大的光亮摇晃着,黑黑的老屋里就有一些暗影晃来晃去,像鬼魅游走。

路上,不知道谁家的狗在汪汪的狂吠。

母亲忙碌着做饭,并早早地打发惠钻进被窝。

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径直走到炕前,直钩钩的望了望惠,像要说什么。

母亲则走过来,对她说,看什么,快睡去吧。这是你表舅呢。

惠低下头,钻进被窝。心里模糊一片。

在记忆里,表舅很和蔼,尤其对她,在不多的几次见面中,经常在母爱中长大的她多多少少的期盼着表舅的到来。

7

其实,在惠的记忆里,表舅如烟花般很快便消失了。

母亲告诉惠,表舅犯了事,希望在最后见到他们。言语里透着凄然的感伤。

她不知道母亲说些什么,只知道他们要出趟远门,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那时,心里涌出来的是过多的兴奋。

再见到表舅,他却失去了自由,看到着军装的值勤人员,惠再也没有欣喜,那清冷的气氛让她大气也不敢喘。

母亲却涕泪交加,哭的一塌糊涂了。

表舅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她,眼光一刻也未曾从她的脸上滑走。

那一年,惠5岁。

8

岁月如水,人间沧桑。

惠已是亭亭而立的大女孩,在世间磨难里,她已学会了承受与担当。

母亲老了,身心的疲惫让她过早的走进风烛残年。

在一个落日的黄昏,黄晕残印在母亲道道皱折里,母亲忽然给她讲起一个忧伤了十余年的故事……

惠看到母亲哆嗦的嘴唇,听着她字字句句的念叨,她哭了。

声音就像石子坡里山谷的回音,经久难息。

9

惠从来都自认为自己活在母亲阳光般的母爱中,现在她明白了,自己还拥有月辉般清冷的父爱,那种骨肉无法言表的父爱。

她知道父亲是挚爱着她,爱着他唯一的女儿。但这种爱却是何等的沉重与凄楚!

从母亲那里,她知道父亲为前政府工作,知道那次与父亲的见面竟是最后的诀别,知道父亲怕让女儿受影响至死骨肉不认。

父亲走的那天,他只说了不多的几句:我就是舍不得惠!

惠哭了。

她哭和自己如此陌生的父亲,哭和自己如此陌生的那句话!

10

惠走向了那萋萋坟冢。

黄土之下,有她陌生的父亲。

她想对别人说,我有个父亲,也有个一直爱我的父亲。